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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巢起家之谜:王仙芝死后曾一度想投降

发布时间: 2019-11-25 13:12| 发布者: 蕲州在线| 查看: 79| 评论: 0


  自从闹了蕲州,兵分两路后,两路民军混得都还不错。一路向西的王仙芝攻陷了鄂州(今湖北武汉市),威震江北。而带兵回山东打游击的黄巢则遇到了老对头天平军节度使薛崇,一番激战后,他杀死了薛崇,并攻下了郓州(今山东东平县),让朝廷第一次清楚地记住了自己的名字:黄巢。

  朝廷虽然知道了黄巢的名字,但在当时没有人表示在意。因为乾符四年(877年)在朝廷看来是个利好年,就在黄巢出来单干,初战告捷的那个二月,唐与南诏在岭南西首节度使辛谠的斡旋撮合下终于彻底结束了旷日持久的战争。不久,在镇海节度使裴璩的努力下,当时横行浙西的叛将王郢所部被分化瓦解,继而分崩离析,带领残部继续作战的王郢很快也在明州(今浙江宁波市)被甬桥镇遏使刘巨容以筒箭射杀,著名的王郢兵变由此宣告落幕。

  一举解决了南诏和王郢,朝廷瞬间精神了。在长安方面看来,下一对被消灭的就是王仙芝、黄巢了。于是高层很快达成共识,对剩余民军头领采取强硬态度,不妥协,不招安,打到扫平为止。

  发觉唐军越打越多,越来越难打后,刚刚占据了沂州的黄巢果断放弃了城池,率军一头扎进了嵖岈山。

  之所以选择嵖岈山这座不知名的山,是因为有个故人在山里等他。这个故人叫作尚让,是王仙芝军中二号人物尚君长的亲弟弟。有意思的是,如此地位的人,和王仙芝走得不是很近,而是偏偏很尊敬黄巢,特别是自蕲州分兵后,他和黄巢的关系不但没有疏远,反而更加密切,相互间的问候从未中断。所以这一次,黄巢发现风头吃紧,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和尚让合兵一处,互为援手。

  尚让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黄巢的要求,与他相会于山中。在此我们不得不佩服尚让的远见,他知道黄巢远非池中物,只要给予此人及时的帮助,他就会冲破云层,震撼天下。

  在尚让的帮助下,黄巢保存住了自己的实力,并得到了充分的时间考虑应对之策。

  鉴于唐军开始认真了,民军正面对抗确实力不从心,大家共同认为,必须团结起来,协同作战。

  于是怀着同样的看法,王仙芝、黄巢再度携手,共同行动。他们行动的目标,是宋州(今河南商丘市)。

  宋州,东临黄海、西扼中原、北接齐鲁、南襟江淮,地段很好,乃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如果能出其不意地攻下此地,必定能大挫官军士气,打开民军的新局面。

  七月二十一日,胸怀美好梦想的王仙芝、黄巢挥军向宋州进发。当时驻守在宋州的,据说是来自平卢、宣武、忠武三道的部队,战斗力都没得说,可面对人多势众又来得突然的民军,他们没能击退对手,反倒是被迫退入城内,继而被王仙芝派兵包围在了城里。同时被围在宋州的,还有我们的老朋友宋威。

  宋州被围的消息传来后,朝野震惊,但朝廷其实也就惊了一下,而且他们惊讶的是王仙芝、黄巢竟然如此配合,凑到一起等着被灭。所以下一秒,朝廷便传令立刻组织援军,解宋州之围,同时趁此机会将民军彻底抹杀。

  具体负责执行这一命令的,是右威卫上将军张自勉。这位仁兄就是八个月前宰相郑畋向皇帝举荐代替曾元裕出任招讨副使的人,所以,他和宋威(曾元裕与宋威私交很好)其实有着直接的利害关系。

  宋威年老昏聩,作用有限,死了就死了,但宋州是军事重镇,一旦失陷,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不能不救,在明确了这一点后,张自勉亲率七千忠武军来救宋州。

  忠武军确实厉害,出手不凡,一波攻击下来,就杀死了两千多民军,在王仙芝的包围圈上连开了好几个口子。王仙芝是见过世面的,知道忠武军是要来真格的了,赶忙主动解围跑路。

  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王仙芝撤退的时候,并没有叫上黄巢,自己先跑了。搞得黄巢瞬间成了孤军,还陷入了一群官军之中。

  后世一致认为,这是唐军歼灭黄巢的最好时机,可偏偏这个时候,朝堂上却为了前线指挥权的事情吵成了一片。

  吵架的主角是朝中的三位宰相:王铎、卢携以及郑畋。

  王铎、卢携认为,要尽快解决王仙芝,必须统一指挥,步调一致,因此他们打算让张自勉和他的部队接受宋威的节度。郑畋则认为,这是要把良将往死里整,他相信一旦张自勉被安排到宋威手下做事,他一定会被宋威迫害致死,所以郑畋坚决不肯在奏章上署名。

  郑畋如此不配合,让王铎、卢携非常愤怒,为了表示对郑畋的不满,当年八月二人联合起来向皇帝打小报告,要求将郑畋免职。郑畋也是个有性格的人,得到消息后,也不上疏为自己辩解,直接上交了一份离职申请,要告病回家。

  政事堂里闹成这个样子,皇帝不得不出面了。他老人家亲自出马,拿着马球棍开始和稀泥。

  先是将三个人的请求全部驳回,告诉大家所有无理的要求,他这个做皇帝的都不会批,然后是上历史课,说前朝宰相不务正业,成天钩心斗角(指路岩和韦保衡),耽搁了朝廷的许多大事,你们要引以为鉴,不要再闹了。

  然后再表示,你们都是位极人臣的宰相,百官之长,如果做不好表率就会贻笑大方,甚至危及自己的身家性命。

  皇帝的话讲完了,宰相们都不吭声了,路岩和韦保衡是怎么样的下场,他们看得很清楚,因此王铎、卢携以及郑畋当即做出反应,表示愿意携手同心辅佐天子,和谐高效地搞定民军。

  和谐,暂时是能办到的,但高效已经不成了。因为在宰相们吵架的工夫,王仙芝和黄巢早就没影了。而王仙芝由于建制保存得比较完整,还趁机攻陷了安州(今湖北安陆市)。

  经过实践与分析,王仙芝已然正确地认识到,灾区河南是不能去了,老家山东也不能去了,要想有所突破,就只能向官军薄弱的地带突进,比如山南东道。

  九月十七日,王仙芝出现在随州,随后攻进了城中,抓住了刺史崔休征。得悉王仙芝不请自来串门到了自己这儿,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立即做出反应,派出儿子带兵去救随州。


  李福的儿子刚到随州,就遭到了一大波民军的袭击,当场战死。李福得到消息,当场就哭昏了过去。醒来后,啥也不说了,跟你拼了。李福当即挥笔写就奏疏,向朝廷请求援兵。当朝廷派来的左武卫大将军李昌言带着凤翔镇的五百骑兵星夜兼程赶来时,王仙芝又习惯性地消失了。等到复州、郢州处传来急报,前线众将才得知,王仙芝又跑到那边去了。

  如此此来彼往,疲于奔命,实在不是个事儿。再接着这么跑下去,估计在战死之前,就被活活累死了。于是有些将领和士兵终于按捺不住,选择了开小差,甚至是集体溜号。比如本应同宣武军前往救援襄州的忠武大将张贯,半道上就突然撂了挑子,统率所部四千人马及部分宣武军士兵抄小道打算逃归本镇,要不是两军的一把手还在前线,及时派人把队伍拉了回来,难免会出一系列大问题。

  虽然被王仙芝搅得日夜不宁,但中部地区的几个节度使还没有绝望,因为眼前就一个王仙芝,咬咬牙还能顶住,如果那个黄巢也跑来了,那情势估计就很糟糕了。

  这个世界是很奇妙的,往往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说黄巢,黄巢还就到了。冬,十月,黄巢突然出现在蕲州、黄州一带,纵兵劫掠。估计是听说这一带很适合发展势力,且此前东躲西藏,真的憋坏了。当黄巢再度率部出现时,很有猛虎出山的意思,途经各县不出意外地全部沦陷,黄巢的军队也逐渐缓了过来。然后就是意外的戏码了,不只是对黄巢而言。

  在黄巢领军活跃在蕲州、黄州之间,过得非常滋润的时候,一支唐军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连声通报都不打,直接便挥刀来砍。由于事发突然,且唐军下手很重,黄巢军死伤惨重,直接减员四千多人。

  说实在的,这一仗真的是把黄巢打蒙了,因为依据他所掌握的情报,这一片没什么猛人,所以事发后黄巢挠破了脑袋也没想到,是哪个唐军将领这么生猛,竟然能让自己吃这么大的亏。出于好奇,黄巢向外派出了大量的细作,来打探对方的名字,谁知,传回来的却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答案:曾元裕。

  在当时的中原战场上,曾元裕这个名字的意义,基本等同于没有意义。

  虽然他的级别很高,是招讨副使,但这两年除了尾随王仙芝走上一段外,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遵照宋威的指点,拥兵看戏。似乎如果不是事关洛阳安危的事,在他的眼中就不算个事儿(保卫东都洛阳是他的首要责任)。一直以来,谁也没有把他当回事儿,所以这一次的突然雄起,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说起来这位素来表现平平的曾元裕突然变成了猛人,还是拜黄巢所赐,他要不是浩浩汤汤地带兵从曾元裕的防区经过,估计曾元裕还不会受刺激出手。当然了,个人以为,另一个人给予曾元裕的刺激也不容轻视,而且此人在曾元裕从路人到领衔主演的角色升级过程中起到的作用可能相当于两个黄巢。

  这个化平庸为神奇的人,也是位奇人,他的名字叫杨复光。

  拜一些影视剧与武侠小说的宣传所赐,太监一般都是奸诈、邪恶、歹毒、阴狠等一系列词语的代言人,天生的大反派。

  但太监真的都是坏人吗?

  我认为不是。他们并不是天生的奸邪小人,而只是大多出身低贱,在残酷的命运的驱赶下,不得不走上一条特殊而扭曲的人生旅途。唐朝著名的李辅国、鱼朝恩、仇士良无不如此。

  家境贫寒,从未读过书,自然不会讲求仁义礼智信,身体受到摧残,宫中孤独成长,心理上难免会出问题。因此太监群体中坏蛋辈出,也就不难理解。不过与此同时我们要看到的是太监里也有很多好人,很多忠义之辈,高力士自不必说,这里的杨复光也是其中的优秀代表。

  杨复光,福建人,本姓乔。他很小就被送入宫中,养在内常侍杨玄价家里。据说最一开始杨老太监对他并不看重,在杨玄价眼中,杨复光只是比同龄孩子壮实一些,但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慢慢发现这个孩子非常上进,经常拿古代先进人物的节义事迹激励自己,于是他开始对杨复光另眼相看,着力培养。

  事实证明,杨玄价没有看走眼,杨复光的确是个好苗子,后来如果没有此人在,唐朝的摊子至少要提前十几年撤掉。

  杨玄价不是一个好人,但他对养子杨复光却不错,在他的关照下,练就了一身武艺且颇有谋略的杨复光得以人尽其才,以监军的身份遍历诸藩镇,开阔了眼界,积累了丰富的军事经验。最后,他来到了曾元裕军中,成了曾副司令的搭档,并让曾元裕自此开始走向自己人生的巅峰。

  在帮人走上正轨的同时,杨复光自己也没有闲着。他通过一系列迹象做出了一个十分精准的判断:王仙芝对于接受朝廷招安依旧很有期许,是可以争取过来的。

  基于这一判断,在王仙芝大闹蕲州后,杨复光再次向王仙芝军中派出了使者。这名使者的名字叫作吴彦宏。

  在很多人看来,找到王仙芝并向其递出橄榄枝,是一个看上去并不复杂的任务,但实际上非常复杂。

  此时王仙芝连续攻克多地,事业刚刚迎来第二春,想要在这个当口把他收编,实非易事。不过好在杨复光很有诚意,开价很高,吴彦宏也不辱使命,宣传工作做得非常到位,王仙芝和他麾下的几个重要头领竟然相继被说动,决意再次坐下同朝廷好好谈谈招安的具体事宜。

  为了显示自己的诚意,王仙芝特地派出了军中的二号人物尚君长作为自己的私人谈判代表前往杨复光处进行深度交流。

  对于王仙芝的这一安排,杨复光深感欣慰,因为这预示着招安工作已经成功了一多半,只要在接下来的磋商中协调好各方的利益,王仙芝的事儿就平了。

  就在杨复光安排迎接、准备谈判之时,属下突然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尚君长一行在过来的路上疑似遭人袭击,尚君长以下所有人员全部下落不明。

  杨复光闻讯十分着急,赶忙派人四下寻找。不等他的人发现有价值的线索,另一个消息已然传来。

  捷报:招讨使宋威于颍州西南大破草贼,生擒贼将尚君长、蔡温球、楚彦威三人。

  很明显,突袭尚君长一行的就是宋威的人,可恶的是,宋威明明知道这些人是来谈投降条件的,竟恬不知耻地颠倒事实,拿他们去邀功。

  杨复光气坏了,他立刻向朝廷上书说明情况,与此同时,弹劾宋威欺君误国,请求朝廷予以处理。


  一边说人是战败被擒的,一边说是过来投降的,一时间皇帝陛下也搞不清孰真孰假,只好下令给侍御史归仁绍,命他查出真相。

  归仁绍瞬间感到压力极大,因为无论是宋威还是杨复光,他一个小小侍御史都万万得罪不起,于是在家抓狂了几天后,归仁绍想出了一个绝妙的解决方案。

  “微臣能力有限,难以一己之力明辨实情,请陛下下令押解尚君长等入京,并召朝中重臣会审。”

  归仁绍不愧是老官僚,深谙官场之道,三言两语便自然地将大家拉下了水。

  归仁绍很精,宋威这两年也没白修炼,得知朝廷的意图,他当机立断将尚君长等斩杀,算是一了百了,死无对证。

  杨复光怒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宋威居然能无耻到这个地步,就在他写信给养父表示打算跟宋威死磕时,另一个更加愤怒的人上门来死磕了。

  乾符四年(877年)十二月,王仙芝率军开启了他的复仇之旅,直奔荆南而去。而赶到江陵城下的当天,民军就攻陷了外城。

  此时江陵城里的最高指挥官是荆南节度使杨知温。杨知温这个人的能力真的是没得说,就是字面意思,没得说。他幸运地继承了老爹杨汝士写诗的才华,但不幸的是,他只会写诗,对于用兵打仗什么的,是十足的门外汉,所以在他的带领下,江陵的内城也很快告急。

  好在山南东道节度使李福一直在密切关注王仙芝的一举一动,得到来自江陵的急报,这位仁兄一秒都没耽搁,自己带上所属的全部兵力就出发了。然而他终究没能为儿子报仇,因为部队行至荆门便与驻守在此的民军一部遭遇,唐军虽然击败了挡在路上的敌人,但也惊动了围城的王仙芝,让他闻讯先撤了。

  王仙芝并没有走得太远,因为半路上他撞到了一位熟人——曾元裕。

  雄起过一次后的曾元裕早已经不是那个可以看着民军四处跑,却能无动于衷的看客了,他现在是这场战争的场上选手,而且还是主力。

  所以他在申州东列好了阵势,与迎头而来的王仙芝正面打了一场。此战的结果证明,曾元裕可以十分强悍。这次交手,他统兵大破王仙芝,斩杀万人,与此同时还招降、散遣了上万民军。

  自出道以来,这么大的亏王仙芝还没吃过,因而一开始王仙芝本决定找个机会,收拾几个好对付的唐军将领,挽回下面子。但他还没发现机会就很快意识到,这仅仅是噩梦的开始。

  申州之战的胜利让朝廷认识到了曾元裕的实力,于是战后不久,皇帝便做出了一个十分英明的决定,他撤换了宋威总司令的职务,并将此职授予曾元裕,另一个猛人张自勉则成了曾元裕的副手。事后的发展证明,这两个人的确是最适合的人选,他们没有辜负领导的期望,甚至超出朝廷的预期出色地完成了任务。

  同时,荆南节度使的职务上也出现了重要的人事变更。只会写诗的杨知温被朝廷干净利落地赶走了,一个让王仙芝、黄巢一听到就打哆嗦的名字出现在了荆南节度使的任命文告上:高骈。

  看来朝廷也是下了大决心,想要尽快平定民军,南诏的事情刚落停,就即刻调高骈去荆南讨平民军。

  我们之前提过,高骈的行军速度很快,上万里的路,别人用几个月,他却最多只用一个月。但是这回,高骈的急行军并没能像以往一样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因为他的头号目标王仙芝已然抢先一步,死了。

  这次不是谣传,不是误报,王仙芝是真的死了,且完全没有再次现身的可能。他是被杀的,杀掉他的人,是曾元裕。

  跟曾元裕交过手后,王仙芝十分怵老曾,所以他一直是躲着曾元裕走。为了生存,低调一点是必需的,但是低调久了,王仙芝难免心里不爽,毕竟他曾经横行半壁江山,打得官军四处乱跑,朝廷主动招安,如今却被曾元裕追着打,反差实在太大,有些难以接受。所以在跑路的路上他毅然决定,打其他部分的唐军出这口恶气。

  王仙芝选定的目标是宋威(当时还没启程回青州),在他看来,若不是这个糟老头从中作梗,他和他的弟兄们早就在长安做官欢聚了。当然了,王仙芝之所以挑了宋威,是因为依据他的分析,打宋威所部,他是稳赢的。

  不出王仙芝所料,宋威早已经威风不再,在王仙芝精锐部队的猛攻下,宋威大败,损失极为惨重,让民军直接在包围圈上开了一道口子。而王仙芝趁机率军从此处突围,前去攻打洪州。

  洪州就是今天江西的省会南昌,此前王仙芝曾经攻下过这里,还让部将在此守了一段时间,所以这一次轻车熟路,很顺利地攻进了洪州的外城。就在王仙芝准备再接再厉打进内城,重温下往昔峥嵘时,属下来报:曾元裕追上来了。当时王仙芝的手上至少有六万人,曾元裕兵力无法考证,估计在三万到四万。

  在一阵追逐后,近十万人来到了黄梅(今湖北黄梅县),准备打上一场。是的,上面那句话不很准确,确切地说,应该是王仙芝被曾元裕设计困在了黄梅,不得不死战求生。最后的结果我此前剧透过了,经过整整一天的激战,王仙芝的几万大军被彻底打崩溃了,王仙芝本来在亲兵的护卫下成功突围,准备换个地方东山再起,谁知运气不好,碰上了追兵,被当场乱刀砍死了。

  听说有士兵杀掉了王仙芝,起初曾元裕没敢信,等到他亲眼见到民军望见那人首级后纷纷沮丧散去的场景,才信了。他马上写报告告知朝廷这一天大的喜讯,于是全天下都知道了。

  王仙芝死了,震惊的人不少,毕竟这位是民军的标杆性人物,大哥级的领袖,不震惊是不可能的。但也就是震惊了一下而已,毕竟也是这位仁兄带头跟朝廷谈招安,投降主义的倾向非常严重,因此造反的圈子里对于王仙芝的感情很复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黄巢。

  得到王仙芝死讯的时候,黄巢正在统兵围攻亳州。虽然分出去单干后,他和王仙芝大致算是竞争关系,但两个人多少还是有些感情的,而且据某些史料上说,黄巢和王仙芝还是发小,亲似兄弟。在我看来,发小的说法不怎么靠谱,不过按照江湖规矩,把子应该是拜过的,所以黄巢表现得十分悲伤,并当众表示日后一定要为王仙芝报仇。

  黄巢的话未必是真心话,但却一定要说,因为王仙芝死后,不管是论兵力,还是讲影响力,他都是绝对的老大。所以必须要给弟兄们一个交代,为大伙指明一个奋斗的目标才好。而且这样说了,很可能还有另外的一个好处,那就是吸引王仙芝的残部前来投奔,增强自己的实力。

  事实证明,黄巢的表态确实达到了效果,而且比黄巢预期中的还要好。他放话出去后不久,尚让就找上门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跟着他来的,还有上万人。

  作为尚君长的弟弟,尚让名正言顺地继承了王仙芝最重要的遗产——士兵。黄梅之战中,王仙芝军被斩杀了五万多人,剩下的要么逃了,要么降了,反正是消停了。而这些在黄梅一役中生还的,且在王仙芝死后没有投降消停的,无论在肉体上还是精神上都是造反事业值得倚重的骨干,他们的加入对于打个亳州都很费劲的黄巢而言无疑是一笔最宝贵的财富。

  此外,还有名号。尚让一来就提议,不要学王仙芝,要立场坚定,旗帜鲜明地同官府干到底,所以他带了一帮弟兄推举黄巢为王,要建立自己的一套班子机构。黄巢想了想,答应了。于是乾符五年(878年)二月,黄巢自称冲天大将军,改元王霸(很有个性的霸气年号),设置官属,搞出了自己的一套政府机构。同年同月,黄巢继续搞大动作,他致信给天平节度使张裼,表示愿意投降。你没看错,我也没有写错。黄巢在威风凛凛地自立后不久,就主动请降了,而且他是真心诚意地请降,原因很简单,实在是混不下去了。王仙芝垮台后,黄巢就成了朝廷重点关注的目标,没有之一。为了尽快了结剩下的这个反军巨头,朝廷再次下了血本:让曾元裕统兵驻屯荆襄一带,阻止黄巢南下;晋升张自勉为东北面行营招讨使,组织各道军队进行围追堵截。

  在两个冤家的两面夹攻下,黄巢虽然接连袭破了沂州、濮州,但都是还没喘口气好好休息,就被迫进行战略转移。而在转移的路上也不轻松,曾元裕和张自勉早就体贴地为辛苦奔波的黄巢准备了惊喜,保证了黄巢每到一地必打一仗,舒筋活血,日夜不停。

  连吃败仗,不得安生,这么搞下去,很快就会被唐军搞死了。没办法,南边看来没法待了,只好掉头回了中原。可回到中原没两天,黄巢马上就发现了一个非常残酷的事实:中原也不是那么好混的。当他攻打襄邑、雍丘,迎头遇到的是在原武严阵以待的滑州节度使李峄。转道去攻叶县、阳翟,向东都洛阳进军,却得悉左神武大将军刘景仁领兵五千正在来这边的路上,而河阳节度使郑延休则早就带了三千精锐守在河阴,就等着袭击自己的军队侧翼。

  黄巢到底见多识广,这些消息虽然超出了他的预判,让他着实震惊了一番,但却没能令他感到惊慌。

  是的,不必惊慌。因为真正应该惊慌的消息在后面,而且正在传播过来的路上。

  最早的消息来自江西,大致内容是高骈趁江西民军不备,实施了突然袭击,民军损失惨重,被迫放弃江西一带的根据地。

  然后是来自中原各据点的:新郑、郏、襄城、阳翟守军遭到忠武军崔安潜攻击,相继失去所占城池。

  最后一条则是来自黄巢新开辟的浙西战场的:浙西部队为节度使裴璩所破,两员领兵主将被杀,士卒死者甚众。

  黄巢此时的内心基本是崩溃的,他敏感地意识到朝廷已然完成了围剿的布局,就差挥下那把刀了。所以,摆在黄巢面前的选择只剩下两个,投降或者死亡。打,只能是死路一条,黄巢没有犹豫,果断地派人到天平军乞降。天平节度使张裼是个比较好说话的人,在他看来,受降,自己立功受奖,民军各回各家,善莫大焉。于是他向朝廷奏报了此事。朝廷听说黄巢要率众归降,非常高兴,随即表示,接受投降,并很大方地给了黄巢一个右卫将军(正三品)的职务,令黄巢及其部下早日交出武器,前往郓州解甲归田(王仙芝、黄巢的手下大多为郓州人)。

  黄巢答应得很好,但是却没有在限期内出现,因为他偶然得到了消息,说是王仙芝的部将王重隐攻陷了洪州,另一位王仙芝的旧部曹师雄则领兵大掠宣、润二州,动静闹得很大。不过这对于黄巢来说都不是重点,重点是消息的后半段:朝廷下令让曾元裕、杨复光引兵前去救援宣、润二州。

  曾元裕、杨复光是阻止黄巢领军南下的最大障碍,现在他们离开了荆襄地区,那么突破南方的封锁线就不再是不可能。黄巢确信,一旦他能踏上岭南的土地,他必将再次取得主动权,再度震惊天下。

  不过在此之前,他知道他必须要面对一个强大的对手,只有顺利通过他的防区,自己才能走上新的征途。黄巢即将面对的,正是名将高骈。

  高骈没有赶上收拾王仙芝,但既然这位猛人亲率一万五千蜀兵远道而来,不人尽其才实在属于浪费,于是考虑到王仙芝已死,荆南不再危急,朝廷决定让高骈出任镇海节度使,坐镇淮南,确保朝廷赋税要地的安全。高骈来到淮南后果然不同凡响,凭借着自身的资历优势(曾任郓州刺史,“治郓之政,民吏歌之”),以及配合到位的军事打击,接连击破进入淮南的民军,并前后降服其首领数十人,搞得后来的民军都远远绕行,生怕引起高骈的注意。

  现在黄巢要带部队经过这样一个重兵设防、名将把关的要地,平心而论,要过去不容易,需要讲求技巧。

  对于如何通过此地,黄巢其实早有计较。简单来说就是三个字:假投降。

  黄巢带兵进入淮南前先派人跑去拜见了高骈,诉说了自己对高将军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的仰慕之情,然后直接给出了高骈最想知道的问题的答案——我们是特意来此向高将军投降的。

  听了黄巢使者的话,高骈乐坏了。他当即安排部将张璘率兵在天长镇受降。

  张璘是高骈的亲信,因此高骈才让他代替自己去主持受降仪式,感受一下别样的荣耀。谁知,这位仁兄刚到天长镇就遭到了黄巢伏兵的包围,被当场缴了械,还险些死掉(《旧唐书·黄巢传》记作张璘被擒杀,估计是手滑笔误)。当然更屈辱的是,他带过去的兵全部被黄巢掳走了。

  从张璘口中得知了天长镇发生的一切后,高骈极为恼火,据说连桌子都踹了,当即传令各部追击黄巢,追到民军,格杀勿论。

  然而黄巢跑得很快,才两三天的工夫就跑到了浙东,还抽空打了一仗,将浙东观察使崔璆掳为人质,以至于浙东唐军作战时束手束脚,生怕伤到了自己的领导。

  浙东的放不开,就让放得开的来,奉高骈将令,镇海军当家大将张璘、梁缵一齐出马杀进浙东,击破了黄巢军。

  黄巢到底有点水平,看到对手的架势,就知道非常难搞,于是毅然决定收拾残部,转战江西。

  当时唐军的主力要么在两浙,要么在中原,江西基本算是军力真空地段,没什么兵,所以黄巢杀进来后,连破虔、吉、饶、信等州,无人可挡。不过黄巢似乎没有在江西长期滞留的打算。在和老相识王重隐相呼应了几天后便一路向东钻进了山里,就此失去了踪影。

  当黄巢再度现身时,地点是在宣州,时间则是四个月后。他先跟宣歙观察使王凝交战一场,没有捡到什么便宜,随后又攻打宣州城没有成功,于是带兵进入了浙东,又一次消失在了茫茫群山之中。

  这回进山,黄巢为的不是休整部队,而是进军福建,在山中艰苦奋斗了一个月后,黄巢的手下们成功开出了一条七百里的山路,以神兵天降的姿态出现在了福建地界。

  来到了从未来过的福建,黄巢麾下众人纷纷焕发生机,以建州为中心,四处出战,攻剽福建诸州,不到半个月的工夫,八闽之地烽烟四起,急得福建观察使直跳脚。

  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是着急也没用的,打仗就是其中之一。福建当地一是缺少得力的将领,二是这里的唐军确实不是对手,想要翻盘基本是不可能的。所以,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被打翻。

  乾符五年(878年)十二月,黄巢一举攻陷福州,观察使韦岫弃城跑路。八闽局势至此完全失控。

  福建的这个烂摊子着实不好收拾,民军一路打来一路拉壮丁,队伍越打越庞大,战斗力也越来越强,这么下去,估计日后就没王审知什么事儿了。

  越混越壮大的黄巢终究没能在福建开启一方霸业,因为他惹到了这个时代最不该惹的人——高骈。

  乾符六年(879年)正月,高骈派遣张璘、梁缵分道南下进击黄巢。此时,由于民军折腾得十分严重,高骈被朝廷临危受命,出任诸道行营都统。这个职务,大致相当于总司令加前线总指挥,所有追剿军,都要服从他的指挥,权限极大。

  对于领导的提拔,高骈是很感动的,也很卖力,还没拿到正式的任命诏书就撸起了袖子,准备着手收拾烂摊子。

  而在确认黄巢本人其实就在福建后,他决定擒贼先擒王,先拿老冤家开刀。

  得知高骈派兵来了,黄巢高度重视,先后派出部将秦彦、毕师铎、李罕之、许勍等前往迎战。黄巢派的将领很多,但却一个都没有回来,因为他们不是被张璘、梁缵打死了,就是被二人收降。

  见形势不太妙,黄巢当机立断,带着弟兄们就奔向了岭南。

  岭南地区的情况和福建差不多,同样是将领不行,兵也不行,黄巢很顺利地就带兵打到了广州附近。

  遥望远方繁华富庶的广州城,黄巢心情激动,但他并没有下令发动进攻,而是转身去找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此前与黄巢军作战被俘的浙东观察使崔璆。

  黄巢找到崔璆是想求他办事,具体来说,是让他写信给朝廷,为自己求取一个职务——天平节度使。

  黄巢之所以这么做,原因有三。

  第一,是他发现了朝廷在岭南地区兵力相对薄弱的真相。不是国力下降,无力在此大规模驻军,而是根本没必要。因为当时的岭南除了广州、交州等少数几个城市,大部分地方还处于半开化或未开化状态,简而言之,是鸟兽多,人口少,交通不便,环境凶险,因此一直以来此地都是朝廷流放犯人的地方,而且被扔到这里的人,如果没有《荒野求生》里贝爷的胆识和能力,挂掉的概率据说超过八成。这也就是唐军方面没有做任何阻拦就让黄巢挺进岭南,且一直紧追不舍的高骈突然放弃进逼的主要原因。

  他们在看着黄巢自掘坟墓,并等待着这支民军全军覆没的结局传来。

  第二,是黄巢得到确切消息,就在几个月前天平军节度使张裼死了,他的部下趁机闹事,然后被迅速平定,整个天平军目前暂时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黄巢对于朝廷没啥感情,但是对家乡还是感情极深的。而且他的部下大多是兖、郓、曹州那一片的人,差不多都在天平军的辖境内,如果能谋得天平军节度使的位子,就可以带弟兄们离开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还算得上荣归故里。

  第三,是最真实的原因。以黄巢士兵当时的体力和精力,要想一口气打下广州城,是没有可能的。

  虽然打不下来,但好歹民军人多势众,乌泱乌泱地聚在城下,对城里的人有很大的压迫感,所以黄巢也派人跟城中的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打了招呼,让他跟着出面奏闻朝廷,帮自己争取天平节度使的职务。当然某些该说的话也必须点到位,比如要是你不配合,等我攻下城池就怎么怎么你,那也是免不了的。无论是崔璆还是李迢都很识相,立即上奏朝廷,帮黄巢申请天平节度使这份新工作。对于黄巢的求职申请,朝廷高层一开始就达成了一致意见:不行。说来也是,好不容易见敌人犯傻自己跳进坑里了,怎么忍心让他毫发无损地马上爬出来呢?不过就此置之不理,让广州陷于危难之中也是不成的。于是朝廷决定给黄巢一个别的官做。在给黄巢一个什么职务这个具体的问题上,朝中出现了巨大的分歧。以宰相郑畋与枢密使杨复恭为首的是一派,他们建议授予黄巢同正员将军(即享受编制内待遇的将军)。但这一主张遭到了以宰相卢携为首的一派朝臣的坚决反对。卢携这一派认为以现在的行情,郑畋等人开价太高,给黄巢一个率府率(正五品,相当于太子东宫侍卫长官)的位子就已经是天恩浩荡了。

  同时,卢携还建议,如果黄巢拒不接受朝廷招安的话,索性直接武力解决问题,让高骈出马一举荡平之。

  在详细地了解了两派大臣的建议及理由后,小皇帝决定听爸爸的话,按照田令孜的意思办。

  田令孜的意思是,谁平常待我殷勤就支持谁,而那个人恰是主战的卢携。于是黄巢得到消息,他可以选择去做一个有名无实的东宫卫队队长(晚唐诸帝几乎在世时都未立太子),或可以选择等大军过来送他去王仙芝那边找份工作。

  黄巢想了一下,做出了第三种选择:再度上表,申请一个别的职位,比如,安南都护、广州节度使。

  这回黄巢不打算衣锦还乡了,就打算在这片化外之地当个首长,长住下去了,而这也是他谈判的底线。

  就黄巢提出的最新要求,朝廷再次进行了讨论,这回的争论比上一次更激烈。

  首先上书反对的,是右仆射于琮,他认为无论如何都不能把广州交给黄巢。理由很简单,广州有南海市舶司。

  南海市舶司是唐朝专管对外贸易的机构,各国商船漂洋过海来后,都必须在此登记交税才能上岸进行贸易,所以不但市舶司里存放了巨额钱财,停在港口的那些商船也都满载了价值连城的货物。于琮担心,如果黄巢掌控了市舶司的收入,他的势力将会急速膨胀起来,届时国家不只是少了一大笔收入,更会真正有了一个心腹大患。

  于琮的看法得到了朝中大部分官员的赞同,也获得了皇帝陛下的认可,黄巢的求职申请基本上可以说又黄了。但是,聪明的小皇帝提出了一点担心:如果黄巢一怒之下挥军攻陷了广州,市舶司和商船上的财物不照样会落入贼人手中吗?对皇帝陛下的这一疑问,前方的军事专家高骈及时进行了解答。

  “现有宰相王铎充任南面行营招讨都统,率诸道兵屯于江陵,又有泰宁节度使李系为招讨副使,将精兵五万并土团屯潭州,两屯烽驿相望,草贼必不能轻易突破岭北。”

  这是被动防御的部署。当然了,以高骈的性格,自然还有一份主动进攻的计划。

  “臣请以代舒州刺史郎幼复充留后,守浙西,遣都知兵马使张璘将兵五千于郴州据守险要,兵马留后王重任将兵八千于循、潮二州阻击,臣将万人自大庾岭取道广州,击黄巢。黄巢闻臣前往,必当遁逃,届时请陛下命王铎以所部兵三万于梧、昭、桂、永四州扼守险要之地,则黄巢必定一战可擒。”

  高骈的作战计划思路清晰,完整可行,遗憾的是,李儇并不感兴趣(估计是嫌麻烦),再加上朝中有大臣力主协商平息战乱,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就这样,形势的发展开始逐渐脱离朝廷的掌控,走向我们的已知,时人的未知。

  这个唐朝太有意思了:揭秘黄巢起家之谜,王仙芝死后曾一度想投降

  乾符六年(879年)九月,等来等去,最终到底等来的还是率府率告身(即任命状)的黄巢怒了。在将朝廷所有的大臣都痛骂了一遍后,带着七分怒意,黄巢亲率大军猛攻广州城。

  不得不说,民军的攻城效率是越来越高了,从开始打,到打下来,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快到了李迢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抓了。

  顺便提一句,在这次攻城战役中,黄巢手下有一名叫作朱存的头领阵亡了。这位朱存平心而论只是个无名之辈,之所以这里要特意提到他,是因为他有一个十分了不得的弟弟——朱温。而正是由于二哥的战死极大地刺激了年轻的朱温,让他对唐朝和黄巢都有了新的认识,并最终成了日后他做出那几个关键性决定的思想基础。这样看来,历史的发展还真的是环环相扣,因果循环。

  攻下广州后,民军马不停蹄开始攻略岭南州县,没用几天就基本控制住了岭南的核心地域。

  生米大致煮成熟饭了,黄巢便找来了被俘的李迢,让他上表给朝廷,劝皇帝承认既成事实,任命自己做广州节度使。

  “吾腕可断,表不可为。”李迢是这样回答黄巢的。黄巢傻眼了,他没有想到这个阶下之囚敢如此决绝地拒绝他的请求。黄巢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所以他当即大怒,下令杀死了李迢。朝廷的承认看来是没谱的了,黄巢却不很沮丧。因为他事实上已然占据了岭南大部,并准备好以此为根据地,发展自己的势力。黄巢坚信,用不了几年,等他在岭南完全站稳了脚跟,朝廷就不能不像对待半独立的河朔三镇那样,默认自己的地位。

  想法是很好的,可现实却很残酷。因为现实让黄巢认识到,别说啥在岭南待几年,能活过今年就是老天爷保佑了。

  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黄巢和他的部下们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无法抵敌的对手——瘟疫。

  自进入岭南以来,黄巢军减员严重,因各种疾病而死掉的人就占了全军总人数的三到四成,而且军中的疫情还有持续蔓延开来的势头,所以大小头领连续好几天往黄巢那边跑,只为一个主题:大哥,咱们还是早些回北方吧!

  这年头出来怼朝廷,靠的就是人数,如果手下的这帮人都病死在岭南,他黄巢也就什么都不是了。所以,为了兄弟们的健康着想,为了未来的霸业,黄巢同意尽快北归。

  但回到北方其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朝廷早就派驻重兵封锁了五岭要道,想要过去,非要打几场恶仗不可。

  黄巢不想打恶仗,他部队的状态也不允许,所以他想到了更为合适的办法——强渡。

  农历十月份,正是岭南各水系的汛期,知道这一知识点的黄巢命人制造了数千个大木筏,趁着水势上涨的时机,从桂州沿湘江顺流而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顺利通过了衡州、永州,抵达了潭州城下。

  潭州,今天叫作长沙,当年是湖南观察使的驻地,当时担任湖南观察使的是名将李晟的曾孙、南面行营副将统李系,而李系的手里有五万精兵。

  无论怎么看,黄巢都会在潭州被打掉半管血,但事实却恰好相反,潭州之战中以逸待劳、以多打少的唐军几乎全军覆没。究其原因,不是黄巢太狡猾,而是李系太无能。作为武将世家子弟,李系应该是变异多于遗传的典范了,他完全没有继承祖先的名将基因,甚至连胆量也没见比普通人强到哪里去。此人的唯一优点就是口才极佳,很会说话,所以迷惑性极强,连阅人无数的老油条王铎都没瞧出破绽,一手把他送上了自己副手的位置。

  可惜的是,黄巢一直以来都是个实干家,从来不关注虚的。于是一战之下,李系军事白痴的原形毕露,仅一天的工夫就丢掉了城池,仓皇逃奔朗州,而他麾下的士兵则被民军杀戮殆尽,朝廷精心设置的岭北防线就此被突破。

  攻陷潭州后,民军士气高涨,二号人物尚让亲自充任先锋,领军乘胜进逼江陵。

  民军北还以来,势如破竹,进兵速度十分吓人,不过更吓人的是,他们的总兵力五十万人。

  这个数字是黄巢对外宣称用的,水分估计不少,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对于江陵守军而言,民军在兵力上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因为朝廷万万没有料到黄巢竟能轻易突破封锁线,所以短时间内来不及征调部队,江陵城中的士兵只有不满一万人。

  守江陵的,是王铎的部将刘汉宏。这位仁兄料想守城到最后,难免会被民军砍死,而弃城而逃,也肯定会被朝廷诛杀,索性自己纵兵在江陵抢掠了一通,然后率领所部逃到北边落草。

  这一搞不但让乘兴而来的尚让扑了个空,更坑苦了他的上级王铎。王铎本来是让刘汉宏在江陵帮自己争取时间,好尽快赶赴襄阳同山南东道节度使刘臣容部会合,谁知刘汉宏闹完就跑了,这一下子就让黄巢跟在了自己身后,跟着直奔襄阳而来。

  王铎很确信,一旦襄阳有失,中原震动,后果不堪设想。而以黄巢的行动来看,他应该会很赞同王铎的观点。乾符六年(879年)十一月,黄巢率军抵达荆门,从这里出发再向正北方向走

  上一百多公里,就是目的地襄阳了。根据黄巢所掌握的情况,形势非常乐观,说好要和王铎会师的刘臣容并不在襄阳,所以在黄巢看来,襄阳城可以像之前的广州、潭州那样,即到即得,完全不费功夫。

  黄巢有些得意了,于是他忽视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如果刘臣容和他的军队不在襄阳,那会在哪里呢?

  答案是:这里。

  刘臣容就在荆门,而且在荆门的还不只是他。江西招讨使曹全晸也被他拉来了,目的只有一个——伏击黄巢军。

  伏击的打法听起来很复杂,其实比较简单。刘臣容自己带本部士兵躲在林子里,曹全晸亲率轻骑兵跑去向民军挑战。在打了一会儿后,唐军就假装不敌,往林子的方向跑。

  对的,就是这么简单,但却很实用。因为黄巢军没有怀疑,很快就追了上来。

  接下来就是套路了。等到民军进入伏击圈,林中的刘巨容适时发出了信号,然后伏兵四起,此前一个劲儿狂奔的曹全晸也统率骑兵回马杀来,将民军慢慢分割包围,予以消灭。

  这里顺便多说一句,据一些史料记载,曹全晸统领的这支骑兵不是一般的骑兵,而是鼎鼎大名的沙陀骑兵,所以民军所具备的人数优势基本没啥现实意义。

  无论对手是谁,在崩溃了的民军看来没什么区别。他们只知道,这次的对手跟以往不同,属于穷追不舍的类型,竟然从荆门一直追到了江陵。当然,这么个打法,民军的损失是很惨重的,据说被俘加被斩杀的有十之七八,头领级别的就有十二位手拉手进了唐军的战俘营。

  黄巢被打怕了,但没被打趴,因为第一,他及时和尚让收拢败兵,渡江向东迅速逃去,反应很快;第二,在于刘巨容也犯了养寇自重的观念错误,不打算赶尽杀绝,这就让黄巢获得了重新振作的宝贵机会。

  事实证明,黄巢在重整旗鼓这方面也达到了较高水平,短短一个月,他就东山再起,先是攻打鄂州,攻陷外城,然后是饶、信、池、宣、歙、杭等地,一个一个来。

  如果你有印象的话,就会发现,一年前,黄巢走过几乎完全相同的路线。历史似乎即将重演,但历史从来不会真正重演。因为这一年在两浙,黄巢遇到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新面孔,他叫董昌。

  对大多数人而言,董昌是个很陌生的名字,当然,这不怪你。毕竟相较于自己的同姓前辈董卓而言,他上荧幕的频度太低了。不过董昌的知名度还是远高于其他同姓历史名人的。个人以为,在很大程度上,他要感谢几百年后的文学家冯梦龙,因为冯老师把关于他的故事(虽然不是男主角)润色后收进了自己编的小说集里(《喻世明言》),所以喜好读古典小说,特别是学中文的同学对这个名字估计都有印象。

  事实上,这位董昌也确实称得上唐末的风云人物之一,别的不多说,只提一点就够了:当时,在董昌手下做跟班的,叫作钱镠。

  董昌,杭州临安人,土团领袖出身。

  所谓土团,我们前面简单说过,相当于今天的地方民兵。当然了,也有学者认为这是唐代后期团结兵(地方部队)的一种。不过大家不用在意这些细节,只需要知道这是一群由当地人为保卫乡土自主建立起来的武装就行(因为土团这个名词之后会经常出现在我们后面的文章里)。

  董昌是临安地方土团的筹建人,他起初拉起这支队伍为的是保护家乡免受王郢手下叛军的侵扰。谁承想,由于表现得过于出色,被地方领导看中,就被作为人才招进了部队,后来慢慢从临时工干到了正式工,累功升任石镜镇将。

  乾符五年(878年),王仙芝旧日部将曹师雄领兵来两浙活动,杭州地方闻讯,动员下属各县招募了几千乡兵,董昌被委任为这支新军的长官。由于这支新军由八个人统领的乡兵组成,因此号为杭州八都。

  不要看杭州八都是一群未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农村青年组成的新军,其战斗力不可小觑,就是在杭州八都的英勇奋战和密切配合下,朝廷在短时间内讨平了曹师雄等多股民军势力。

  曹师雄等人说到底是王仙芝残部的残部,算不上大咖,并不能很好地说明董昌和杭州八都的真正水平,所以上天很快就给他们送来了一份终极挑战——黄巢。

  乾符六年(879年)十一月,黄巢来攻临安,兵临石镜镇。此时,黄巢已经一口气攻下了十五州,兵力增长到了二十万人(不是号称),而相对应的,负责戍守石镜镇的董昌麾下只有三百个兵。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一般人估计就直接跑路或投降了,但董昌不是一般人,他带了几十个骑兵(一说精兵二十人,含钱镠)就上了战场。

  不是去送死,而是为了退敌。

  几十人打几十万人,正面交锋自然必死无疑。事实上董昌也不敢那么打,所以他找了块草莽茂盛的所在埋伏了下来,见到民军的侦察兵上前,就让士兵直接用强弩射杀掉。于是几个民军的侦察兵先被干掉了,随后上前的一位民军头领也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弩箭射死了。

  统率先锋部队的主将被射死了,举目四望却找不着主儿,民军开始显得有些慌乱。

  眼看时机成熟,董昌突然带兵杀出,一阵乱砍,竟然击退了敌人,还斩杀了数百敌兵。

  初战告捷并没有冲昏董昌的头脑,他敏锐地认识到下一步的举措,才会真正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但接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做,董昌的心里也没个思路,只能带部队先撤,边走边想。

  走着走着,走到了一个地方,董昌停了下来,有了主意。他停下来的那个地方,叫作八百里。

  八百里,不是数量词,也不是谁家牛的名字,它的确是当地的地名,除了当地人,外人还不知道。董昌就决定在这上面做些文章。

  由于黄巢大举杀来,当地的老百姓都跑得差不多了,董昌和他的部下们好不容易才在此地找到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董昌亲自出面,告诉老太太,如果一会儿有追兵到这里,就说这句话:“临安兵已经驻军八百里了!”

  听到老太太的这句话,黄巢军的先锋暗自吃了一惊。他刚刚了解到,击破上一批先锋部队的彪悍唐军只不过有几十人而已,现在听说同样的军队居然有屯兵八百里的规模,不吃惊是不正常的。

  民军其实也有欺软怕硬一说,得到消息马上报了上去。消息传到了黄巢那里,黄巢考虑了一下,觉得与那样生猛的唐军死磕不太划算,便下达了命令绕开走。临安就此逃过了一劫。

  临安的事对于董昌、钱镠来讲是件大事,因为二人就是凭借这次的出色表现获得了当时军界大佬高骈的赞许,真正实现人生的转折的,不过这是后话了,我们到时再说。

  对于黄巢来讲,临安只不过是他征途之上的一小段插曲,一点都不影响主线,真正能让黄巢感到头疼的更不是董昌或临安兵,而是前路上的另一个人。

  这第二个人是老相识,他就是张璘。

  两年前,黄巢诈降,当场捆了张璘,还把他的士兵全都掳走,让张璘做了回光杆司令,一天内解锁了一个将领最屈辱的几个场景,所以对于黄巢张璘一直是记忆犹新。虽然实事求是地讲那次失利并不是张璘的责任,但他明白,要找回自己的面子,争取自己的光荣,最好的方法就是正正当当地在战场上彻底击败民军,抓到黄巢,然后站在他的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他:我就是当年的那个张璘,今天就是我俘虏了你!

  张璘是幸运的,上天给了他这样的机会,让黄巢再度出现在了淮南。

  自乾符六年(879年)冬天,黄巢进入淮南以来,张璘就盯上了他。到广明元年(880年)三月,张璘与黄巢大战小战近百余回合,基本上保持了全胜,打得黄巢的部下们四处乱跑,大将王重霸投降。

  这个张璘,让黄巢感到实在惹不起,打也打不过,绕也绕不开,没办法,只好主动退避三舍。

  广明元年四月,黄巢率军退保饶州(今江西鄱阳县),他本以为这样就能躲开张璘。谁知张璘很是执着,不肯拉倒,一路追了上来,把黄巢堵在了饶州城里。

  老话说得好,“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被堵在饶州城里的黄巢很快亲身体会到了其中的抓狂感,因为入城不久他的军中就再次闹起了瘟疫,一下子死了很多人。这一堵一闹之下,黄巢的一些手下终于熬不住了。在一天夜晚,黄巢的部将常宏主动切断了与上级的联络,带了几万人投降了张璘。

  得悉城中虚实,张璘马上行动起来,攻克了饶州。

  当被张璘赶出了饶州,看着身边病恹恹的士卒,想到身后紧追不舍的官兵,连黄巢自己都认定,完蛋的日子不远了。

  形势看上去也确实如此,黄巢刚到信州歇脚,张璘就跟上来了,很明显,是想要再打一仗,结束一切。民军这边更显然,再打一仗,就会被全歼。

  这仗不能打,但要跑又跑不掉,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只能使用撒手锏了。

  我说过,民军的撒手锏,来来回回只有一个,就是投降,再准确点说,是诈降。

  但张璘是吃过亏的,出去找他谈投降,估计只是火上浇油,激怒对方,所以即便要去也不能空手去,因而黄巢让人带去了几大箱的保证金。

  张璘一开始并不打算收这笔钱,理由很简单,眼看就能攻克城池了,这些都将是战利品,为啥要给黄巢这个人情呢?不过他很快改变了主意,因为他得到消息,黄巢写了亲笔信向高骈请降,而高骈已经答应了!

  对于高骈的这个决定,张璘以及后世的很多人都无法理解,城都要攻下了,还招个什么安?

  高骈当然不是和平主义者,似乎也不那么讲究人道主义,在我看来,他之所以答应帮黄巢保奏,求取节钺,只为了三个字:省劲儿。

  此时民军主力还未被完全歼灭,要攻信州,无疑会耗费精力,部队伤亡也会很大,更何况这会儿昭义、感化、义武等道的军队正在赶来,如果时间把握得不好,说不定军功章就有其他人的好几份了,所以还是招安这招最稳。而即便黄巢不守信用,再次翻脸,在野战中歼敌也比打攻城战划算。

  决心已定,高骈一边勒令前线的张璘暂缓进攻,一边打报告给朝廷,表示自己完全能够搞定,建议朝廷下令诸道班师,以节省军费。

  朝廷是非常相信高骈的,因此高骈一请求撤军,朝廷就批了。昭义、感化、义武等军由此纷纷北还。

  确认数万唐军已经班师,黄巢和他的部下们立马恢复了精神,派人回绝了高骈出城投降的命令的同时,竟然主动向高骈发出了挑战。

  对于这样的挑衅,高骈的一贯态度都是不再废话,直接开打,这回也不例外。他传令给前线的张璘立即出击,攻下信州。

  几天后,战报传来:惨败!张璘阵亡!

  张璘是高骈手下第一大将,他的死去对高骈本人以及淮南唐军都是一个不小的打击。而高骈还没从悲痛中走出,就获知了另一个极为糟糕的消息:刘汉宏在打宋州。

  刘汉宏,兖州人,在当时的诸位场上人物中,此人算是个相当有特点的人物。他的特点就是反复无常。

  这位仁兄早年是兖州一小吏,本来跟着军中大将去讨伐王仙芝,结果中途劫持了部队辎重投降了民军。其后因为在江陵一带烧杀抢掠干得太过频繁,朝廷派大将崔锴前去讨伐他,他立马就认投降,从而搞到了唐军中一个小军官的位子。再往后,刘汉宏就见了王铎,王铎觉得他是个人才,就帮了他一把,让他当了自己的部将。

  想当年王铎看李系看走了眼,最终害人害己,而这回则稍微有些差别。

  差别在于,第一,在某个角度上讲他的确没看走眼。刘汉宏确实是个人才,出来混的人才。

  第二,刘汉宏的坑,比李系的更深。正是刘汉宏在江陵放的一把火直接导致了王铎的下台。

  现在,眼见黄巢的势力又恢复了,此前一直躲在山里的刘汉宏也出来逞起了威风。他先在宋州小试牛刀,得手后立即南下,攻掠申州、光州。同时,他还派人与黄巢取得了联系,约定合兵一处,进富饶的扬州城抢上一把。

  广明元年(880年)秋,七月,应刘汉宏之邀,黄巢自采石渡江,兵围天长、六合,是个明白人就看得出,他是来逼高骈出战的。

  按通常的说法,高骈的后半生步了宋威的后尘,只会虚与委蛇,名将之能不复存在,特别是在诸道援军已被遣散,大将张璘又战死的情况下,他心生畏惧,不敢出兵。

  我认为,持这种说法的人要么是看的史料不够多、不够详细,要么就是在刻意回避。他们回避的事实是高骈按兵不动的抉择,其实与当时朝中高层的政治斗争有着直接的联系。

  两大势力各有千秋,也各有根基,所以多年斗争下来,差不多势均力敌,直到斗得白热化,两派首领双双下课(因为争吵过于激动,把政事堂桌上的砚台打破了),却依旧谁也压不倒对方。于是朝廷外部的对民军战场就成了大家眼中的突破口,前线作战的将领们也自然而然地有了自己大致的站队。

  作为手握重兵的主要将领,高骈并没有成为两方势力全力拉拢的对象,不是高骈不吃这一套,而是因为他自始至终都是属于卢携一边的人。高骈同卢携的私交一直很好,这已经是当时全天下都知道的秘密了。而事实上也正是因为高骈在战场上接连告捷,卢携才得以在王铎被免后官复原职,重新执掌政事堂。

  实践已经证明,黄巢闹得越厉害,高骈的战功就越大,高骈的战功越大,他和卢携的位子就越高越稳。

  所以,高骈的真正动机是,放纵黄巢搞出大事,自己再出兵平定,更进一步地树立起自己大唐保卫者的光辉形象。有必要说明的是,以上观点不是本人的凭空猜想加信口胡诌,而是根据史料和前人推断得出的,比如欧阳修就是这么想的,还白纸黑字地写进了自己修的官方史书里,直言不讳地说高骈是“至是欲纵贼以耸朝廷,然后立功”(《新唐书·高骈传》)。

  当然,在当时明白人也不是没有。高骈的部将毕师铎就算一个。

  毕师铎,曹州冤句(今山东东明县)人,这位仁兄原是黄巢同乡与手下大将,后来在一次作战中被高骈击败,当了唐军的俘虏。而高骈觉得他是个将才,便没有杀他,反倒是以礼相待,收到身边做了属下。

  毕师铎虽然进官场没多久,但悟性极佳,一眼就看破了其中的门道,以及可能蕴含着的风险。

  出于对高骈的感恩之心,他找到了高骈,道出了自己的看法。“朝廷所能依靠的也就是明公了,而能挡住贼众的也就是淮南。如今若不及时占据险要之地消灭敌人,让他们得以北渡淮河,末将以为便再也没有办法制得住黄巢了,黄巢势必要成为中原大患。”如果你翻翻后面的史料,就会发现这句话实在准得离谱。高骈听了这句话也似乎意识到了问题,打了个寒战(史载:骈矍然),他马上传令各部准备出师。但就在此时,另一个人找到了高骈,告诉他,你千万不可妄动。这个人名叫吕用之,时为高骈的幕僚,是个很神秘的人。据说出身于商贾之家,从小父母双亡,由舅舅抚养长大,成年后先后当过盗贼、草寇、方士、药贩子,社会经验极其丰富。而据他本人介绍,在浪迹江湖期间,曾偶遇高人,学得“役鬼神之术”,并领悟了修仙妙法。总之说得很玄乎,真正靠谱的部分有多少,估计也只有鬼神能知道。吕用之的发迹经历,跟郑注类似,都是机缘巧合之下进入了节度使的幕府,然后凭借多年练就的察言观色的本领、通晓人情世故的本能一举搞定节度使,成为让对方言听计从的灵魂导师级的存在。

  这次,吕用之告诉高骈,不要以为自己功勋卓著,就能高枕无忧了。现在强寇未灭,朝廷倚重你,但朝中骂你的人不见少。等到把敌人打光了,你就叫功高震主,情况只会比现在更增凶险。因此他给高骈的建议是,切勿冲动,静观其变。

  高骈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吕师父讲得在理,于是他听从了吕用之的意见,对外声称患了风痹症,无法履行职务,不复出战。在内部也只是命诸将严加戒备,守好自己的防区而已。

  此时,黄巢的十五万大军已经占领了滁州、和州,其先锋部队的位置距离广陵仅有数百里。这下高骈不急,皇帝急了。因为扬州(广陵是扬州下辖的县)在唐朝的地位,相当于今天的上海,是国家的财赋重地、经济中心,如果此地被民军攻占,不仅朝廷的税收会蒙受巨大损失,对国家带来的政治影响也会很大很负面。于是小皇帝也无心打马球了,紧急下令给河南诸道,让他们火速出兵挡住黄巢。

  最先赶到的,是刚刚履新为天平节度使兼东面副都统的曹全晸。他的手上虽说仅有五千人,但一点也不怯场,上去就干,直打到箭射尽、刀缺刃,才退守泗州。

  曹全晸本意是等待援军到来,然后并力与民军决一死战,可是直到他被四面而来的民军击败也没有看到一个友军士兵。

  那么问题来了,友军去哪儿了?回答:都自己回去了。原本按照朝廷的部署,河南诸道兵应屯于溵水(在今河南中部)一带,泰宁节度使齐克让应驻军汝州,构筑起一道防线。计划很好,但偏偏在执行时出了乱子。惹出乱子的,是素来刺儿头的徐州兵。

  当时徐州派出了三千人前往溵水,路过许昌的时候,恰好天色已晚,需要在城中留宿。在许昌的忠武节度使薛能早先曾在彭城做过官,和徐州人有着很深的感情,便将徐州兵安排在了球场歇息。没承想,当夜徐州兵就掀起骚乱,以招待不周为由包围了子城。虽然经过薛能的亲自出面交涉,这帮大爷最后都老老实实地回去睡觉了,但许昌城内却自此不淡定了。要知道,彪悍的忠武军主要兵源就是许昌、陈州,许昌人岂是好欺负的。徐州兵闹事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并传到了周岌的耳朵里。

  周岌是忠武军大将,当时同样奉命赶赴溵水,但他没走太远。得到消息后,他立即挥军回师,赶回了城里,然后开始算账。

  先算徐州兵的。不废话,直接偷袭过去,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杀掉,一个不留。徐州援兵就此全军覆没。

  然后算薛能的。虽然他是周岌的上级,但也没用,周岌以及许昌百姓一致认为他待徐州兵太好,险些酿成大祸,所以众人商议后,决定将薛能逐出许昌。不过,薛能刚出城不久,就遇到了一群“乱兵”,当场被砍成肉酱,他的家人也没能幸免,跟着遇难。

  薛能死了,周岌自然而然地自主升级,自称留后,占据了许昌。许昌事变的消息传开,反应最快的还不是朝廷,而是奉命南下的各路唐军。作为涉事的徐州军,接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快撤,第二拨南下的徐州兵就在将军时溥的带领下回徐州了。一回去就效法周岌跟主将翻了脸,囚禁了主帅支详。

  听闻周岌杀了薛能,灭掉了徐州军,齐克让着实胆战心惊,一来是怕周岌热血上来,袭击自己;二来是怕部下热血上来学周岌,袭击自己,想来想去,最后觉得还是兖州安全,便倍道兼程回兖州了。

  自此,本应阻挡黄巢北上的各路唐军一哄而散,通往中原的大门就这样完全洞开。

  黄巢得到这些情报时真的是乐坏了,他马上放弃了进攻扬州的计划,直接掉头北上,向中原挺进。

  广明元年(880年)十月,黄巢军攻陷申州(今河南信阳),随后长驱直入中原腹地,所过颍、宋、徐、兖之地,官吏百姓望风而逃。

  十一月十日,黄巢大军进入汝州境内。

  一路过来,黄巢军纪律严明,从不剽掠,只是不断拉壮丁,扩大军队阵容,同时,他也强化了对唐朝的宣传攻势。

  就是在此时,黄巢以天补大将军的名义,向全天下发布了那道著名的檄文:“各宜守垒,勿犯吾锋!吾将入东都,即至京邑,自欲问罪,无预众人。”

  只要你不挡我道,我就不会招惹你,等到入主长安,朝堂问罪,也就无你之事!

  我是不知道这篇檄文是谁帮黄巢写的,只觉得这人相当厉害。因为他对当时天下各种势力心理的把握已经达到了洞若观火的程度,更直接抓住了其中的关键——利益。

  对于黄巢提出的利益交换方案,大多数节度使保持了沉默——默默地给黄巢让了道。

  黄巢距离东都洛阳只有一步之遥了,此时不远的长安却还没有得出一个应对之法。因为此前主持朝政的卢携在黄巢进军淮北之时就“不幸”病倒了,所以小皇帝李儇不得不亲自出面召集宰相重臣商量对策。

  广明元年(880年)十一月十二日这一天,是冬至,也是李儇在延英殿出席并主持国家最高紧急决策会议的日子。

  会议一开始,与会大臣们就意识到局面比传闻中说的可能更为严重。因为素来没心没肺、玩得昏天黑地的李儇来得很早,而且他显得很着急,急得直哭。

  但无论皇帝是被吓哭的,还是后悔至极所致,对于在下面的大臣们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解决眼下的问题。

  针对眼下的问题,崔沆和豆卢瑑两个宰相不久之前曾经提出过一个解决方案,大致是请皇帝下诏调发关内诸镇部队及左右两神策军去守潼关,可是皇帝那边迟迟没有给个明确的答复。

  但现在,崔沆和豆卢瑑确认了下眼神,知道他们马上就能得到结果了,因为田令孜清了清嗓子,表示有事要启奏。

  “请陛下点选左右神策军弓弩手守潼关,臣自为都指挥制置把截使。”田太监慷慨激昂的请缨换来的却是皇帝李儇的一脸苦笑:“侍卫将士,久不习征战,恐怕未必能派上用场。”经皇帝一提醒,田令孜意识到他确实忘了这茬儿,于是赶忙提出了另一个议案。“昔日安禄山谋逆造反,玄宗皇帝幸蜀以避之。”“当年安禄山只有五万兵马,比之黄巢,不值一提。”

  这次接话的不是皇帝了,而是情绪激动的宰相崔沆。很显然他宁愿跟着皇帝逃往蜀地,也不打算帮助田太监实现跃马横刀的梦想,冒朝廷在长安被一锅端的险。

  崔沆说完,另一位宰相豆卢瑑也很机灵,马上会意,顺水推舟道:“哥舒翰率领十五万大军都不能守住潼关。如今黄巢有六十万人马,潼关又没有哥舒翰那么强大的军队,恐怕是守不住。田公公若为江山社稷考虑,当护圣驾入蜀,三川地区的三位节度使都是他的心腹,我们到蜀中避难比起玄宗皇帝来,可以说是有备无患了!”

  田令孜和两个宰相说得兴高采烈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宝座上的李儇并不高兴。

  作为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天子,李儇是很有自尊心的,在他看来,一仗都不打就这么跑路了,实在是很丢面子的一件事,所以他对田令孜道:“卿且为朕调发军队,去潼关拒守。”

  圣意已决,连田令孜也不好再多嘴,只得立即吩咐安排好阅兵事宜。当天,李儇亲幸左神策军,检阅将士,并当场进行了未来战事的人事任命。左军马军将军张承范被任命为兵马先锋使兼把截潼关制置使,右军步军将军王师会被委任为制置关塞粮料使,左军兵马使赵珂被任命为句当寨栅使。以上三人都是田令孜的亲信,所以田令孜理所当然地成了统帅——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等使。从后续的事态进展来看,张承范等人几乎没有发挥什么大的作用,倒是那个被选为田令孜副手的人一度风云一时,那个人名叫杨复恭,会成为我们未来故事的重要角色之一。

  既然选择了迎战,就只顾打了。说打仗,前方就传来了消息。十一月十三日,齐克让紧急奏报:“黄巢已入东都境内。”该来的,终于来了。李儇当即下令张承范等统率两千八百名神策军弩手前往潼关迎敌。

  唐军已然开动起来,黄巢那边也没有丝毫延误。

  在黄巢亲临前线的指挥下,民军继续保持了较高的工作效率,仅用了短短五天的时间就攻陷了大唐的东都。

  东都洛阳失守后,东都留守刘允章率领城中百官主动前往城门处迎谒自己的新主子。对于这些厚脸皮的官员,黄巢保持了高度的克制,他向那些自己看不上眼的官员微笑挥手致意,然后从容不迫地入城,吩咐手下安抚百姓,维持城中秩序。

  这一切的一切意味着,在经历了时间的打磨与鲜血的洗礼后,黄巢终于成了一个比王仙芝更为成熟、更为可怕的人物。

  而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终极对决即将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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