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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启文《农耕牛影》

发布时间: 2022-12-31 19:55| 发布者: 蕲州在线| 查看: 64| 评论: 0

农耕牛影

文:熊启文

  悦读吴晗著作《朱元璋传》,有一段饥馑年代里的传奇。少年朱元璋背井离乡逃荒在外,替雇主家放牛。有天,他牵过一条花白小牛犊,用放牛缰绳捆住前后腿。小伙伴周德兴赶紧抄着砍柴斧子将牛敲毙。汤和、徐达两个伙伴也来帮忙剥皮割肉。其他孩子拣烂柴叶子,就地生起火来。一面烤,一面吃,个个眉飞色舞、兴高采烈,不一会儿,一条小牛犊只剩一张皮、一堆骨头和一根尾巴了……末了,朱元璋把皮骨都埋了,独将牛尾巴插在山上石头空缝里。回禀雇主,说是小牛钻进山洞里去了,只留下尾巴,拉了半天不出来。当天晚上,朱元璋挨了一顿毒打,被赶出门,丢了饭碗。读着读者,竟念起自己年少时的放牛时光。静思农耕往事,如在目底,影影绰绰。

  揉着惺忪的眼睛,吃罢早饭,将大黑牛从牛栏里赶出来,在鸟声清脆的催促下,慢腾腾向杨树凹进发。杨树凹三面环山,山不险峻,尽是馒头般的丘陵。有山就有泉,山泉一路流进人工水塘,周遭水草丰茂,是天然的牧场。早起的青蛙呱呱地叫着,此起彼伏。喜欢燥热的夏蝉,还在贪睡,不闻和鸣。

  把牛缰绳往牛犄角上一盘,让牛撒向熟悉的牧场。早上放牛,天气不热,又没有蚊子苍蝇,大黑牛吃得悠闲,不用频繁地甩动带着一撮毛的长尾巴,拍打两边的肚皮。大黑牛吃上几口,便会抬起头来凝望远方,又黑又大眼睛里总是潮潮的,仿佛有泪水在滚动。有时,会对着田野“哞”地叫上一长声,在清晖里划出一条浑圆的曲线,如新栽的秧田里掠过的弧形长风。

  那时家乡梯田大都种水稻,一年两季的水稻种植是离不开牛的,一季早稻收上来,必须先把田地深耕,然后耙平,再放上水才可以晚稻的播种。而耕田和耙田是不可或缺耕牛的。耕田的时候,父亲站在木犁的后面,牛在前面拉,他扶着犁在后面走。而耙田的时候,父亲就得站在耙子上,让牛拉着前进。加重后容易将田耙平,我当然不懂父亲和耕牛的辛苦。有时,也缠着父亲抱我站到耙子上过把瘾。牛在前边哼哼地走,泥水在脚下哗哗地响,父亲在旁边憨憨地吆喝,坐“牛车”的神气样至今难忘。

  大黑牛在低着头吃草,不时地甩着大尾巴,驱赶烦人的苍蝇。牛角向上弯曲成一个未封闭的“拥抱”,伸出向天空。大黑牛温顺,并不用牛角来顶人。吃饱了,就慢腾腾走到水塘边,低头一阵饱饮。吃饱喝足,大黑牛扬起尾巴在水塘边撒欢,或泡进塘水中露出头来,沐着阳光悠闲地反刍,鼻孔喷出青草香……小小的蜻蜓扇动翅膀,胆敢把牛头当作航母上的停机坪。

  绿草如茵,树荫似伞。放眼望去,草地上开满了好些不知名的小野花,我认识蒲公英,喜欢那灿烂的黄色,更喜欢花谢后将白色冠毛的瘦果吹向天空,似伞兵天降。坐在草地上,经常会有蚂蚱和小青蛙在身边蹦跳而过,随手一抓,就会逮到。稍一松手,它就跳离手心,钻进草丛里不见影踪。呵呵,灌木丛里有一株野草莓,摘下咬一口,果肉雪白,像火龙果般素甜。天热口渴了,就到泉坑边喝生水,双手伏地,张开嘴喝个够。泉眼里冒出来的长流水,清澈甘冽,入口后骨头瞬间变凉。有时,还可以瞥见小虾米弓着腰在水底潜游,蜉蝣划着细长的腿在水面耍“水上漂”。

  午饭时分,牵牛回到家门前,系在大枫树下。餐前,大口喝下奶奶备好的糖精水,有时还能吃上新摘回的小香瓜。日善之后,又牵着牛出门,进入下午放牛时光。睁着大眼睛,摇着欢快的大尾巴,大黑牛贪婪地用舌头卷食起来。无需牵着牛缰绳,让它自在地吃着痛快,只要离它不远不让走失就好。嘶哑的八哥直接落脚在牛脊上,挑食寄生虫。天气炎热,我索性拿出小说《西游记》,找一个阴凉的地方,趴在软绵绵草地上看起书来,让时间在文字的徜徉中静静流淌……

  太阳快落山了,我睡梦方醒,四下里不见牛影。我记得,那时几家共养一头耕牛,一家一个星期轮流喂养。一头耕牛对一个家庭来说,算是一份巨额的财产。我顿时慌了神,赶紧狂奔回家报告。家人兵分三路,拿着手电筒,从山洼向山岭搜寻。最终在山的另一面山坡上找见大黑牛。入夜,一身臭汗未干,又迎来一通责骂,委屈的我只敢偷偷掉泪。

  真正的放牛,并没有诗歌或影视作品里表现的那么轻松。“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却不知道哪里去了,不是他玩耍丢了牛,放牛的孩子打扑克……”我和小伙伴们哼着改编的《歌唱二小放牛郎》,专心致志地用扑克牌打“争上游”或“五十K”。开始时,大家还抬头瞅瞅自家的牛,随时定个位。随着游戏白热化,大家渐渐忘了主业。忽然,山腰传来破口大骂声:“放牛的死哪儿去了?看把我家的苕地糟蹋成啥了?”小伙伴们从痴迷中惊醒,赶紧甩牌,撒腿直冲去山腰。牛也真是的,满洼里的水草都茂盛,它偏要“偷食”,给主人蒙羞。于是,违心地检讨,脸红着道歉,化干戈为玉帛。牛鼻子穿了绳子,用力一拉,它就是乖乖跟在后面,不敢反抗。赶紧给牛一鞭子,来个大撤退。后来,大家再聚在一块放牛时还常用这事开玩笑,来吓唬沉醉在游戏中的伙伴:“完了完了,林子你的牛钻人家地里了!”、“还瞎玩!玉伢你牛在偷吃人家稻子呢!”

  “骑牛远远过前村,吹笛风斜隔岸闻。”古诗词里,放牛郎好像都是会吹笛的,也会骑牛的。那时的我既不会吹笛子,也不敢骑牛,只有羡慕别人的份。小伙伴高傲地坐在牛背上,牵着牛缰绳,指挥着牛顺意前行,像个得胜的将军。有次,小伙伴田皖骑着牛走在水塘边,可是走着走着,可能是口渴,他的牛径直向旁边的水塘走去,他来不及撤退,只能眼睁睁地随着牛的前蹄下塘,从牛背上滑落到牛颈再落入水中。幸好,他水性好,浑身湿透地从水里爬上岸来,引来大家一阵狂笑。我家的大黑牛停住吃草,抬起头直呆呆地看着水塘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如,有公牛腾起前蹄直往我家的大黑牛身上推,小伙伴们直勾勾的看着牛交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样。

  次年春天,大黑牛生产了。等我赶到牛栏的时候,小牛犊已经生出来,还不会走路,它斜躺在地上,浑身湿乎乎的,身上的毛一绺一绺地结在一起。而大黑牛,已经在喝母亲给它专门熬的黄豆汤了。下次,轮到我放牛的时候,除了要照料大黑牛,还要照看蹦蹦跳跳的小牛犊。小牛比我矮不了多少,鼻子尚未穿缰绳。我自觉得资格老,应该管着它,不许乱跑,不许乱叫,不许踏进庄稼地……小牛并不领情,一会跑开来,一会儿钻到大黑牛肚子下吃几口奶,一会儿窜到路边地里,践踏几处庄稼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后来外出求学后回到家乡,看到小牛已长大,鼻穿绳,身架轭,重复大黑牛以前的生活。它们经风雨,看人间耕种薄收,农耕在一片田野到另一片田野,生命在鞭打呵斥声中一年年耗尽。我想,书本上的知识和美德,就只是书本上的。虽然有无数事实证明我们只是大千世界的微小构成,但我们还是愿意认为,大千世界是我们生活的一个构成。害怕在这沟壑纵横的乡村,重复旧辈的生活,力劝母亲同意我到山外走走看。如今,我放下裤管栖息在城市,虽然暗淡了农耕年华,骨子里却也朴素地保持着曾经的旧理:辛勤耕耘,终会收获;努力至极,如有神助。

  写下上述文字时,一幅遥远的影像从脑海中遁来:夕阳下,绿油油的梯田云端,放牛伢赶着吃得肚圆的牛群蜿蜒下山,《信天游》悠然伴唱: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风沙茫茫满山谷,不见我的童年……

  熊启文 黄冈蕲春人,军医行伍出身。现供职湖北省药监局,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散文集《一片兵心》《梦之蓝》。曾在《解放军报》《光明日报》《西宁晚报》《湖北日报》《解放军文艺》《散文》等报刊发表散文、报告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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