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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春作家》2022年第56期

发布时间: 2022-12-17 00:00| 发布者: 蕲州在线| 查看: 72| 评论: 0

春梅依然泄芬芳

文|张常启


  作者夫妻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2021年。

  这一年的10月31日,是我老伴李春梅70岁生日,也是我俩结婚45周年纪念日;还是她患类风湿性关节炎生活难以自理的十周年。我时常想,尽管春梅的大腿行动不便,手臂抬起乏力,但眼睛还行,耳朵能听,头脑很清醒。若是此时我把她平凡大气、苦难坚强的一生粗略地写出来,使她在离开这个多姿的世界前,能让早年的我们手牵手相恋,到后来相扶度危、相濡以沫的镜头在她面前回放一遍,这对于她来说,该是一件多么温馨而有意义的事情啊!

  于是,我在照料高龄老母与病瘫老伴的床前,断断续续写出下面的文字。

  以什么为题呢?每当看到手机屏幕跳出“春梅依然”的信号时,我就怦然心动,这是我老伴李春梅的微信号,这时我就闻到一种芬芳——那是春梅泄出的芬芳啊!如此我就选择了这个题目。


  从携手相恋到相扶度危

  先说春梅吧。

  春梅是1951年出生的,生在武汉,读书也在武汉,1970年随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大潮下到蕲春县张塝区田六大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春梅的父亲是厅级干部,文革中被打成走资派,“靠边站”,受此影响,春梅在知青点上尽管吃苦耐劳,虚心好学,但她还是最后一个离开知青点。1973年被推荐上大学,成为武汉师范学院中文系的一名大学生。1976年毕业,本可以留在武汉工作,但她主动要求分到蕲春,安排到县一中教书。

  再说我。

  我家在蕲州镇邵垅村,原属黄土岭乡,是2000年区划调整时并到蕲州的。说是镇辖村,其实那是个死角,交通不便,贫穷落后。我家世代务农,属于吃了上顿愁下顿的特困户。我初中毕业后遇上文化大革命,学校停课,我也就回到生产队当社员,插秧割谷,犁田打耙,样样都干过。我还在大队副业队烧过砖瓦窑,在队办小学当过民办教师,1970年上“三线”,参加襄渝铁路建设,表现积极,入了党。1973年被推荐到黄冈师范专科学校读书。由于我学习刻苦,表里如一,当上了中文科的党支部书记,被学校树为十大标兵。毕业时准备分到市委办公室,组织上还作了征求意见的谈话。但是因为蕲春县青石区草铺学校被列为省教育厅唯一的开门办学示范点,缺一个公办教师任校长,县教育局报请省教育厅就把我要回了,直接任命为青石区草铺学校校长。

  我和春梅尽管是同年入学,同时分配,但我俩并不认识。那个时候的青年人很单纯,听毛主席的话,跟共产党走,越是艰苦的地方越要去,成为多数青年人的自觉行动。听说草铺学校条件艰苦,教师和学生一样睡地铺、挖野菜、吃粗粮,当时一中教师李春梅自告奋勇报名要到草铺学校,说到艰苦的地方去锻炼意志。春梅来了后我安排她任高中班的班主任兼语文教师,她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于是我和她成了同事。

  草铺学校条件差,但毕竟是全省独一无二的示范点,九年一贯制的全日制学校,即:小学五年、初中两年、高中两年。小学生都是本村的孩子,高中和初中生在青石全区招生,鼎盛时学生近千人,教师50人,公办教师占大半,民办教师占小半。女教师9人,武汉籍3人,南京籍1人,蕲春籍5人,都是从县城各学校调来的。

  学校的物质生活匮乏,但精神生活丰富,每天晚上或星期天,吹拉弹唱跳,样样都有,学校成了年轻教师的乐园。当时春梅20多岁,身体结实,品貌端庄,在女性中算是拔尖的。她能歌善舞,性格开朗,人缘极佳。那时学生是带米到学校来蒸饭吃的,教师是单独吃,教师的粮食有定量,每人每月30斤大米,2两油,按此标准定量到每天每餐,早上三两,中餐和晚餐各三两半。由于油水少,每餐饭填不饱肚子。我由于个子大,操劳的事情多,每次打到饭三口两口就扒完了。春梅这时看见我的碗空空的,就把她碗里的饭分一半到我碗里,说自己吃不下,倒掉了是浪费,你帮我消灭一点吧。还未等我反应过来,她碗里的饭就到了我碗里。这样的事发生多次后,同事们看出端倪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张校长和李老师是一帮一,一对红。开始,我俩听见这样的话脸都红了,但是听多了也就习惯了。星期六晚上放电影(省教育厅作为电教仪器发下来的电影机、电视机,全省只有草铺学校有),春梅坐的凳子旁边就没人坐,大家知道是留给我的,我也不推辞坐在她身边,热天共把扇子,她要她摇,我要我搧,她摇扇子风尽往我身上吹,我也一样,见她摇了一会我就接过扇子摇,风尽往她身上吹,我们就是这样度过了甜蜜的时光。上山砍柴也在一起,我将她砍的柴与我砍的柴合捆一起,我挑着柴在前面走,她拿着我的衣服在后面跟,下坡时她还拉住我的手叮嘱说走慢点,莫摔倒。到较远的地方采桑叶(学校里养蚕),我们一路,过河时我背她。就这样,经人一牵线,我们就正儿八经地谈起恋爱了。

  1976冬,我们结婚了,是在草铺学校结的。婚礼很特别,全校教职工用学校食堂的伙食尾子加个餐,春梅将她父母从武汉寄来的水果糖发给大家,每人两颗,热闹一阵后,就把我俩的铺盖合到一起,就算成婚了。我们两家的父母都没参加,亲戚也没有一个人来。我当时穿的一件新蓝毕叽褂子,还是春梅用她一个月的工资为我做的。

  婚后的头一个春节我俩回老家邵垅过年。看到我带回一个大城市的媳妇,我父母笑得合不拢嘴,弟妹们成天围着大嫂转。附近几个塆的亲戚和族人,你家接,我家请,转着请我们去吃粑、喝酒,闹腾了半个月我们又回到草铺学校。

  1977年10月,我们的儿子出生了,我俩喜不自禁,给儿子取名张宇彤。这年春节,由于孩子小,带回去不方便,我对老师说,大家都回去过年吧,我留下来看学校。于是,老师们全都放了假,学校除了我一家三口外,再没别的人。我们住在山上简易宿舍里,享受着难得的安静。除夕、初一、初二就是这么过来的。我们的生活很简单,早上熬红枣粥,由于春梅没有奶,大人小孩只能吃粥。中午煮饭,蒸碗荤菜,炒碗素菜,晚上下面条吃。大年初三这天,外面下着雨雪,我像往常一样,起床后升火,洗米煮红枣粥。孩子躺在窠里还未醒,春梅说肚子痛,去上厕所,可是半个多小时未见她回来,我去喊她,她还蹲在厕所里,痛得满头大汗,站不起身。我扶她站起来回到屋里躺下,用热手巾给她敷,哪知道越敷她越痛,在床上直打滚,我想到喊医生,跑到村卫生室门都锁着,原来两个赤脚医生也都去走亲戚去了,没有人值班。到了中午,我招呼来本村的三个民办教师,他们来看了也是干着急,毫无办法,如此折腾了一天。直到黄昏,才看到学校对面的卫生室有灯光,民办教师忙去把蔡医生喊过来,量完血压后,蔡医生焦急说,李老师血压量不起来,肯定是内脏出血,赶快送青石卫生院抢救。一位民办教师说去找拖拉机,蔡医生说不行,坐拖拉机只会加速出血,更危险,只能抬或用板车拉。没有办法,救人要紧,我只好把三个多月的儿子寄放在民师蔡启文的家里,让他的家属带。我和另外两名民师冒着雨雪在泥水里用板车拉着春梅步行十多里山路,一阵小跑到青石卫生院。

  到青石卫生院已是晚上九点多钟,院里黑灯瞎火的,只有一位20多岁叫石新菊的女护士值班。护士说医生都回家过年去了,没回来。石新菊护士边说边给我爱人打吊水,我爱人一直喊痛喊冷,石护士找来几床被子盖在病人身上。春梅盖了三床被子还是冷得发抖。没办法,我只好找教育组程绪全组长,他到医院来看了后给县教育局打电话,可是打几个钟头电话没人接。

  第二天凌晨三点,雨雪仍在下,吊水一直滴,春梅躺在床上遍身冰凉。突然吊水不滴了。护士大喊,肯定是血管里的血流光了,人快不行了,于是她拔出针头。春梅此时就像死了一样,睁着眼睛不眨一下,大家也心情沉重地看着她。我也以为她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伤心无比,一个人从屋里走到屋外,看着越下越大的雨雪,我的眼泪像雨一样往下淌,那生离死别的感觉是我平生的第一次!我们的生活还刚刚开始啊,春梅就这样夭折了,老天对我们不公啊!

  我淌着眼泪守在春梅的身边,期待着奇迹出现,半个小时后,奇迹真的出现了,春梅又缓缓地眨动着眼皮,眼珠能转。护士又给她打吊水,她也强打起精神和我们断断续续地说话。

  凌晨四点,教育局的电话终于打通了,接电话的是龙先明副局长,他听说情况后,冒雨赶到县医院,找到外科主任杨医生,杨医生知道情况危急,立即带着医疗器械和助手往青石卫生院赶。当时漕河到青石的公路是土路,高低不平,坑坑洼洼,车子开得很慢,上午九点才到达。杨医生检查了患者的病情,一脸严肃说,快动手术,一分钟也迟不得,要我在手术单上签字,说,像这样的病人不动手术一点救也没有,动手术才有一线希望,但是病人的家属要有个思想准备,在手术台上有可能下不来。杨医生问我意见,我说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救。我爱人还只27岁啊,人生才开始。我含着泪颤颤兢兢地在手术单上签了字。

  青石卫生院的手术室很简陋,但是没办法,杨医生只能因陋就简,将我爱人抬到手术台上,打开腹腔,发现病人是宫外孕,输卵管破裂,血管里的血全部流进腹腔,只是液体在循环,难怪病人这么怕冷、怕痛啊。医生一面做手术,一面输血,手术进行了三个多小时,我好像等了三年还不止,人一下子苍老了十多岁。

  由于抢救及时,或许是春梅前世积了德,医生硬是将她从死神手上抢回来了。几天后,当她能开口说话时,我们相拥而泣!在场的所有人都流出了激动的泪水。春梅出院前,我回草铺去看了一个多星期未见面的儿子,这时只见儿子躺在窠里,看见了我哇哇大哭,我把被子掀开一看,孩子满身屎尿,浑身没一块是干的,眼睛哭肿了,我抱起孩子顿时泪如泉涌。

  春梅在院里住了半个多月,正月二十出院。后来我们常说,她这条命是民办教师、赤脚医生、大队干部、卫生院的石护士、教育组的程组长、教育局的龙局长、县医院的杨医生这些好心人抢回来的。我俩终生不忘他们的救命之恩啊。

  在草铺的日子里,真是多灾多难,危险一个接一个。我的儿子宇彤一岁多学会走路,就从近一米高的洗碗池上摔到地下,石头把额头眉宇间切破个大口子,血糊满面,把春梅吓的放声大哭。大队干部用拖拉机将春梅母子送到青石卫生院缝了五针,至今留有疤痕。真是祸不单行。住院期间,孩子又感染了病毒性肺炎,生命奄奄一息。医生建议转到县医院,但是又怕路上颠簸,危险更大。我和春梅在青石卫生院轮流抱着孩子,眼睛直盯着孩子的脸,如此感动了上帝,帮我们拣回了孩子的一条命。

  我们在草铺学校住了五年,1980年秋,教育局调我到县实验小学任校长,春梅本来可以回县一中,她又主动要求和我一起到实小,任高年级语文教师。我们离开草铺那天,全村男女老少一千多人站在河堤上为我们送行,场面十分感人,我们终生难忘。


  从和睦相处到相得益彰

  我和春梅是先结婚生子,后去拜见岳父岳母的。

  1978年暑假,是我和春梅结婚后的第二年,我俩领着不满周岁的儿子去武汉老丈人家。当我们一家三口出现在岳父母面前时,二老很高兴,逗着外孙玩。当我不在场时,岳母问春梅我家的情况,春梅一五一十全说了,二老听说我家在农村,弟妹8个,我在家里是老大时,岳父就对春梅说:“我不能让我的女儿一生受苦,你俩只有离婚,我再想法把你调回武汉。”当时我在门外听到岳父说这话,就进屋抱过儿子要回蕲春。春梅含着眼泪一边拉我一边做她父母的工作,说:“我下放到农村时,生活那么苦都过来了。我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穷?现在我们孩子也有了,怎么能做这种事。他家弟妹多是事实,困难也是暂时的,过几年弟妹长大了,不就会好起来了?我看中的是他这个人,再苦再穷我也心甘情愿。我跟定了常启,决不回武汉。”看到女儿态度这么坚决,春梅的父母终于接纳了我们,后来对我们特别好。

  我和春梅是1980年调到县实验小学的,先住在教学楼一层的一列小房子里,后来搬到中间的小平房,1993年春才住上学校新建的宿舍楼,好的楼层让老师住,我们住在顶层。那时我俩的工资都很低。我是专科生,春梅是本科生,她的工资比我高几块钱。每月我的工资全部拿回去供养父母,接济弟妹。靠春梅每月30多元养活我们一家三口,还要应付人情礼节,真是困难。可是春梅毫无怨言,把个穷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春梅对我父母孝敬有加,隔段时间,就把二老接到漕河来住些日子,给他们改善一下生活。离开时给他们买衣裳,大包小包往回带。难怪我父母逢人便说我大媳妇是武汉伢,比土生土长的本地伢还能干,还孝顺。父母高兴,我也高兴。

  我的几个弟妹也都是在春梅的关照下学有所成的,一个个走上工作岗位。弟妹们对这位大嫂像对自己的母亲一样尊重,真是长兄当父、长嫂当娘啊。我整个家族有50人,从未红过脸,和睦相处,完全是她这位长嫂带出来的。

  春梅一直在小学当教师,许多人说是屈才了,但她从来不这样想,她想的是在任何地方都能发挥作用才能受人尊敬,她要做这样的人。所以她在几十年的教师生涯中兢兢业业,任劳任怨。在草铺学校带过三年的高中班,头一次高考时,全班30名学生有3人录取本科,5人录取专科,6人录到中专,在当时全县的升学率算是最高的。

  除了文化课,那时的勤工俭学特别多。学校养了很多蚕,春梅经常带高中班的学生到处摘桑叶,从青石到张塝来回20多里,她还挺着个大肚子,过河要淌水,上堤要爬坡,肩上扛着几十斤重的桑叶包,她不但不要学生帮,还要照顾年龄小的学生,牵他们的手过河。

  在实验小学任教20多年,春梅一直是学科的带头人,多次在县、市讲公开课,写了不少教学论文在教育刊物上发表。由于教学出色,班主任工作做得好,她1996年就评上高级职称,1998年评上拿政府津贴的特级教师,成为全国优秀教师。

  春梅爱生如子。对每个学生都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有加,再调皮的学生,经过她的教育后都能转变。她经常在休息时间把后进生带回家作辅导,留他们在家里吃饭。遇到家长在外地打工的学生,她还留学生在家里住,给学生洗衣服,有时还替他们买回换洗衣服。这些学生后来上中学、上大学,毕业后常来看她,看她的学生不叫她老师,叫李妈。

  春梅的人缘特别好。我当了教育系统的主职后,春梅每年正月初一中午,总要把我班子的成员全都请到家里吃饭,她一边炒菜一边敬酒,班子成员融洽得像一家人。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什么困难都能克服。1998年“普九”验收后,我县被评为全省“双基”先进单位(基本普及九年义务教育、基本扫除青壮年文盲)。

  教育是个大系统,点多面广,经费特别紧张。全系统的难题大都压在一把手身上。因此,常有教师、家长、教育组和学校的领导找到我家,有的带着气,说话嗓门大大的。每当这个时候,春梅总是笑脸相迎,茶水招待,和颜悦色地与人交谈,留人吃饭,结果是无论问题解没解决,到我家来质询的人都能满意而去,为我解除了不少麻烦。

  教育系统事情多,一些人为了个人利益,想提干和评职称,还有的闹调动或要求安排子女,找到我家,尽管那时不兴送红包,但是免不了有送烟酒和土特产的。春梅总是谢绝,劝他们拿回去。有的确实推辞不了,她就把自己买回的衣服或别的东西送给人家,以礼换礼,把好了我的廉政关。当时的县纪委书记甘才志还以《教委主任》为题写了一篇长文,报道她是如何帮助我做好廉政工作的,在《中国纪检监察报》《湖北日报》等报刊上发表了,在黄冈轰动一时,我也被评为全省优秀公务员。尽管文章对我有点拔高,但是写春梅的事迹还是恰如其分的。我俩对甘书记敬佩一生。

  我县教育系统的人评价我们夫妻二人,都说我脾气躁,春梅待人和气。不少人说,我在外面结仇结怨,都被春梅一一化解了,所以我当多年的教委主任平平稳稳。蕲春教育有起色,在全省全市有影响,除了县里领导重视,教育同行的共同努力外,同志们都说:“张主任的爱人李春梅起了很大作用。”每当听到这样评价,我的心里总是乐融融的。

  我从一个小学校长成长到县教委主任,再到副县长、县委常委、人大副主任,直到退休,我一直都在不停地工作,家里的事过问很少。大家族、小家庭都是春梅在顶着,她对我的生活和儿子照顾得无微不至,胜过我一百倍。我对孩子从不过问,儿子至今记得我的就是小时候常打他。春梅是一边干好工作,一边把儿子培养成武汉大学的研究生。

  我一生不会舞笔弄墨,更不会写诗,在春梅70周岁生日那天,我还是试着写了一首诗,表示对妻子的敬意,诗曰:天赐良缘情意稠,相依为命度春秋。全心全意培桃李,费力殚精解我愁。善待师生真典范,良母贤妻品恒优。今朝七十怡风华,但愿百年共白头。


  从相濡以沫到相依为命

  劳累了一辈子的春梅,2006年离岗休息。原本我们商定,等我退休后,我俩结伴去旅游,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安享幸福晚年。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当我们的孙子出世后,带孩子的重任又落在我俩身上,带了几年,把孙子送进幼儿园,春梅的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开始是全身关节无名地巨痛,过不多久,脚手关节开始红肿。我带她跑遍了武汉大小医院,问遍了省内外名医,许多偏方都试过,结果就是钱用了不少,效果不佳。最后确诊,春梅患的是类风湿性关节炎,医生们都说,这个病是人体免疫力不可逆转地减退造成的,是不死的癌症。听到这些,我的天仿佛塌了。

  到了2011年,春梅的两个手关节肿得变形,指头伸不直,收不拢,筷子捏不住,两只脚的膝关节肿成大疱,变得僵硬,上下楼要人扶,平地走路要用拐杖,生活不能自理。

  春梅的病一年比一年重。到2018年,听说武穴梅川有两个民间医生治疗这种病很有效,我们就租车去那里来回诊,每隔两天去一次。每天天不亮我们从家里出发,到诊所去排队,有时等到下午才轮到我们,换了药再往家里赶,回来做午饭已是下午2点。这样跑了几个月,开始疼痛轻了些,后来还是不行,医生明确告诉我们,这个病诊不好。听了这个结论,联想到我们跑的所有医院,我们也只能仰天长叹,天要收人人能怎么办?这时我想,春梅原来是那么有朝气,那么健壮的一个人,怎么退休后就变得这样呢?我分析是几个原因:一是在读小学时,她在武汉市少年宫是游泳运动员,三次横渡长江。可能正值青春期的她,被夏天从雪山流下的水浸久了,深入骨髓,老来发病;二是青石草铺的那次宫外孕全身血液都换成别人的,对自身的免疫力造成影响;三是我最小的弟弟在县一中参加高考前,她给弟弟送饮料和营养品,返回实验小学时,一场大暴雨突然袭来,将她淋得像落汤鸡,她走三里多路回到家得了一场大感冒,病没好又去上课,这也大大降低了她自身的免疫力。这些都是我这个男人的大意造成的。目前,我只有照顾好她,让她少受折磨,延长生命,以此弥补我心中的愧疚,除此之外,我再没有别的法子可想啊!

  如今,春梅每天24小时分分秒秒关节都在痛,晚上睡觉躺在床上,为了减轻痛苦,双手举起。痛得实在不行就起来坐。长期吃药造成严重便秘,一般是一个星期不解大便,肚子胀得鼓鼓的,靠吃泻药才行。

  春梅的工资比我高,但她一分钱都取不出,用不上。因为她现在不但不能出门,连从二楼下到一楼都靠我一步步扶着。她现在上不了街,去不了超市,只能用手机与人联系,有时买点网购。她的工资卡一直在我手上。

  我不是医生,治不了她的病。但我可以做事,减轻她的痛苦。原来上班时,我从不做家务,一心扑在工作上,家里事全是春梅做。她要工作,还要照顾孩子和我,接待我的客人,客人走了还要做卫生,每天晚上不到11点空不了。现在轮到我,每天早上我起来做的第一件事是烧开水,倒杯水放在床头让她吞药。待她起床后给她梳头,穿衣服,挤牙膏。早餐做好后,送到房里让她慢慢吃。午饭大多是把她扶到一楼吃。晚上给她洗澡,冬天把她扶到门外晒太阳,上街买菜、扫地、洗衣的事我全包了。

  尽管活得这么艰难,春梅从不怪我,更无怨言。还是乐呵呵地过着每一天。家里有人来,要么她在二楼不下来,下来了也是一脸笑,让人看不出她的痛苦。半年前,我93岁高龄的老母出现病危,我们按照老人的嘱咐把母亲送回邵垅老家住,姊妹几个轮流去照料她,照料一个多月老母又转危为安了,看来离开人世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我说把老母接回我家住,老母不依,说老屋住惯了有生气,别处的房子没生气,所以她回到老屋就活了。老母说的不无道理,我们只能依着办,长期照料仍是弟妹们轮番去。我每个星期要去三四天。我说请人照料春梅,春梅死活不肯,说照料母亲应该是她这个大媳妇做的事,只怨自己身体不好,不能在老人床前尽孝,说得我的弟妹们个个泪流满面。我知道她不愿请人是为了节省钱,因为她的工资每月基本上用于治疗和吃药,靠我每月几千元维持家庭开支,多付一笔请保姆的钱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的,只有自己克服。我县财政局一位副局长是我俩的学生,说像春梅这样的特级教师,又是国家级模范,可以申请政府给以医疗补助,并说要先给她几万块。春梅坚决不依,说用自己的工资就行,再困难也不向组织伸手。

  我老家离县城几十里,地处偏僻。我照顾母亲期间,日夜不能回。我离开家前先把饭菜做好,放在电饭煲里,拿到二楼,开始一天能吃上新鲜饭,后来几天,春梅一个人成天躺在床上,确实饿了就喝杯牛奶,吃点饼干。有时中午吃碗方便面。每次我值班回来,弟妹们总要在老家做些好的饭菜让我带回给他们的大嫂吃,看着春梅狼吞虎咽的饿相,我眼泪再也止不住!

  我们县原县委书记、后任副省长、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刘友凡听说春梅的病,常打电话询问。前些时他还为春梅书写了“福寿康宁”的条幅,说是祝愿春梅早日康复表示的一点心意。这心意太重了,千金难买啊!我请人装裱后挂在二楼客厅,春梅天天能看到,增强她抵抗疾病的信心。

  我们县原县委书记,后任黄冈市委常委、市委政法委书记熊长江,听说我爱人的病情加重后,专程从黄冈赶来看望她,还将我爱人手牵手地从二楼,扶到一楼,我爱人感动无比说,这是我一个多月头一次下楼,熊书记让我脚踏实地了,我们报答不了领导,只有在心里天天念。春梅病成今天的样子,她的学生,同事说,朋友们个个吃惊,个个同情,个个痛心。每年来看望的人络绎不绝。县老促会和关工委的领导多次上门看望,情深意切。

  有人陪伴就好!这是我近些年最刻骨铭心的体会。春梅尽管是个病魔缠身的残疾人,但毕竟是我的终生知己,活着是个宝,一天不能少。每到深夜,听到她微微的鼾声,我就放心的睡下。有时醒来,没听到动静,忙用手试一下她的鼻子,有呼吸,我就放心了。天亮了,她能呼吸新一天的新鲜空气,看到从窗户射进来的第一缕阳光,我的心就被阳光慰籍着,我的老伴还在,我们两个人相伴不孤单。望着窗外的阳光和摆动的树叶,我常对春梅说,坚强一些,一定要挺住,我们携手走过了46年,离金婚的日子不远了,我们一定要平安度过金婚,笑迎钻石婚!

  我家的院子有两株红梅,是我悉心栽种的,年年含苞怒放,吐出芬芳。我的春梅就是我生命中最美的一朵梅,七十一年的老枝病枝残枝仍然吐出新蕊,泄出诱人的芬芳。愿这芳香一泄千年!

  ■注:作者张常启系原蕲春县人大常委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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