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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春作家》2022年第37期

发布时间: 2022-8-8 21:06| 发布者: 蕲州在线| 查看: 230| 评论: 0

作者简介


郑晓燕,女,八零后,湖北省蕲春县文化馆创作干部,黄冈市作协会员。创作的《春浓蕲艾香》《古朴神韵张林冲》《乡亲人物三题》《小雅》《龙窑,古木,老祖父》《人生感悟》《父亲的蕲艾》等数十篇散文、随笔发表在各级报刊,小说《夜宿檀岭》曾获湖北省“勤系民生”有奖征文一等奖,并有十余篇调研文章获国家、省、市级奖项。






01竹海人家








吃晌午饭的时候,苕种终于鼓足勇气开腔了。“阿爹,等忙完这段农活,我想出去闯世界”。苕种端着碗,眼睛却不敢看爹,爹在家说一不二,他打心里怵爹。 “在家千般好,出门一时难。在家有地种,有饭吃,不好?你个苕种大字不识几箩筐,出去做么事?”爹瞪圆了眼睛。“细团眼都能出去闯世界,我,我么就不行了?”苕种憋红了脸,快速扒拉着粗瓷里的米饭,以此掩饰内心的慌张。他怕爹,是真怕,爹打人也是真的打,爹打人时身上的每一块肌肉似乎都在运动,那双粗糙的大手如蒲扇,随时会一巴掌呼到他的脸上。“哐——咣”爹把筷子用力地敲在粗瓷菜碗上,菜碗立时就缺了一块。苕种赶忙起身,他知道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待会儿种洋芋去。”苕种边说边闪出屋。看着苕种的背影,爹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看桌上破了半边的碗,爹又心疼地咂巴起了嘴。“他娘,把我的家业找出来。这碗锔锔还能用。”爹是有名的篾匠和锔匠,这个难不倒他。、



苕种四仰八叉地躺在厚厚的竹叶上,嘴里叼着根竹梗发呆。苕种不苕,苕种是有名号的,李富林是他的大名。苕种打小三病两痛的总不消停,忧心忡忡的爹娘请来算命先生,先生掐指一算,摇头道:“这孩子的命太硬,得起个贱命才好养活哟。”当时蕲春有个说法,给孩子起个贱名能帮助孩子平平安安的长大,而这个名字也不是随意起的,要由长辈走到街上,拿他听到的第一句话来用才行。于是爹就照着算命先生所说的,一大早从棠树岭翻山越岭来到了向桥街上。刚到向桥街,耳边正好传来吆喝声“苕种,卖苕种咧!”爹高兴地一拍大腿“好,苕种好,够贱够扎实!”从此,“苕种”就成了李富林的代名,而苕种也不负父望,身体慢慢地结实起来,如同家门前的竹海般健壮挺拔。苕种躺在竹海的怀抱中神游,每当他高兴或有心事的时候,这茂密的竹海就是他最好的朋友。细团眼从深圳打工回家过年时的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细团眼是与苕种是拉尿和稀泥长大的发小,出去打工不过年把,细团眼出言吐气与往日截然不同,那时髦的穿扮,新潮的手机,还有细团眼描述的花花世界都让苕种惊脱了下巴。可爹不让苕种出去闯世界,爹不让做的事肯定有爹的道理,爹是见过世面的。其实内心里羡慕归羡慕,苕种并非是多么想走出这个山沟沟,他喜欢棠树岭,这里有连绵的竹海,这里有美丽的石蒜花,这里还有吃不完的鲜笋……他晌午跟爹说要出去闯世界,其实只是言不由衷地试探,更多是为了渲泄内心的憋闷,打小跟在他屁股后头的细团眼现在看人眼睛朝天了,把他不放在眼里了,苕种心里非常不爽。今年的天气很反常,三月原本是春寒料峭的季节,可如今棠树岭像苕种这样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却已经穿起了短袖。外面燥热难挡,门前的这片竹海却是凉爽宜人,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竹缝照射进来,竹林仿佛滚动着成千上万颗金珠。苕种躺在干燥松软的竹叶堆上,头顶上千棵楠竹随风摇摆,竹海翻腾,竹涛悦耳,苕种就想起了电影《藏龙卧虎》的画面,苕种不服气的想,那竹子与咱这棠树岭的竹子比可是差老远了,那导演若是知道有这么个好地方,肯定会来咱这拍戏。想到这,苕种深感惋惜,不自觉地叹了口气。竹影摇曳,苕种恍恍惚惚沉入了睡乡。片片竹叶变成五颜六色的钞票雪花般飘落,苕种和金凤手拉着手,捡啊捡,笑啊笑,真是开心快乐……“苕儿,苕儿……”阿娘的轻唤使苕种从梦境中回到现实,这么美的梦这么快就结束了,苕种不免有些恼火。娘轻柔地说:儿啊,时间不早了,赶快去把洋芋种下了,要不,你爹又该生气了。听到说爹,苕种一骨碌翻起来,接过娘手里的担子,朝竹林外的高地大步走去。娘在后面喊道:儿啊,种完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做竹筒腊肉糯米饭。娘是真的疼苕种,巴心巴肝地疼,娘这辈子只生这一个娃,就再没生养了,村里人说苕种是试花儿。苕种从小顽皮和别家孩子干架,别家父母找上门,爹抄起棍子要打,娘总是死死的护住,娘流泪:别人家有褂子换洗,我只有这么一件。爹立马就软了。




苕种家的菜园在竹林外的高地上,这片菜地向阳开阔,种出来的菜足够一家人日常所需。头天娘已经把地细细平整好并埋上了土粪肥。苕种放下洋芋,拿起锄头开沟起垄,这土似蛋糕般松软。洋芋种新出的芽点浓绿茁壮,娘已切割好并细细抹上了土灶灰。苕种把洋芋放在打好的凼里一个个仔细地排整齐,现在天气好,要不了几天这些洋芋就会破土而出。他拿起一个洋芋,越看越新奇,这颗芋种顶上的壮芽似头发,面上的三个芽点怎么看都像一张人脸,特别是那嘴角上翘,好似在嘲笑:你个苕种,莫做白日梦,赶快做活。苕种越看越来气,飞起一脚,人脸芋种就骨碌碌滚下了坡。洋芋栽到第三垄的时候,苕种回头看,那颗人脸洋芋正歪着头望着他坏笑。栽到第七垄的时候,苕种回头看,那颗人脸洋芋还在洋洋得意地望着他笑,苕种心里就恨恨地:笑,还笑,晚上让老鼠吃了你。太阳真烈,苕种脸上的汗水像蚯蚓般蜿蜒而下,阳光金灿灿地洒在这个健壮黝黑的俊小伙身上,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只剩下最后一垄就栽完了,苕种又扭头看人脸洋芋,此时人脸洋芋正耷拉着脑袋皱巴着脸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苕种就想起了爹。爹是四里八乡有名的篾匠,爹编的竹器结实又耐用,爹用竹子编的箩筐、米筛、柴扒、竹床、簸箕、烘笼儿等可都是抢手货。这些优良洋芋种就是爹挑着竹器到山下以物换物交换回来的。上个月制作竹器,爹削篾丝时,不小心还削掉了半块手指头。想到爹削掉的半块手指,苕种心疼地“滋拉”下嘴,跳下坡,捡起人脸洋芋丢到凼里,边栽边道:你叫我苕种,你才是个苕种,你家祖宗八辈都是苕种,再过二个月,看我怎么收拾你。此时,苕种脑海里满是娘做的肥膘肉蒸土豆、酸辣椒炒土豆,油炸土豆干。苕种用手把土按紧实,咧咧嘴,得意的笑出了声。夕阳西下,整个棠树岭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借着这最后的光芒,漫山遍野的粗壮楠竹,仿佛擎天玉柱,直插云霄。远远望去,落日正温柔地亲吻着这个静谧的小村庄,土地、村舍、溪流统统羞红了脸。棠树岭拢共不到二十户人家,呈“八”字形分散在路的两边,苕种家靠近“八”字尾,地势开阔向阳。此时他望见自家红砖瓦屋顶上炊烟袅袅,可以想见,干净整洁的屋内,热气腾腾的土灶旁,阿娘一定正在做他最爱吃的竹筒腊肉糯米饭和酸笋汤。  想到娘的厨艺,苕种的胃里一阵蠕动,归家的脚步变得急促而轻快。、



黄昏时分,爹从山下卖竹器回来,同时带回来的还有关于棠树岭村将要旅游开发的消息。爹和娘说着话,苕种竖起耳朵听,生怕漏掉一句。“白水村王跛子说咱这要开发旅游了。”“不定真假呢?”“恐怕假不了,他儿子可是在县政府上班的咧。”“若是真的,那真是好事咧。”“头发长见识短,开发了,竹林毁了,咱这大个村靠啥生活?”爹用力地磕掉竹烟筒里的烟灰。娘不敢再言语,娘一向顺从爹。爹“叭嗒叭嗒”抽着水烟袋,眼睛望着屋外水墨画般的莽莽竹海陷入沉思。这天夜里,苕种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觉得爹说得不对,电视上不老在说乡村振兴吗?棠树岭这么美的风景,早该振兴振兴了。苕种突然觉得棠树岭村这个名字起得没水平,这里四野八荒都是竹子,怎么能叫棠树岭呢,应该叫棠竹岭才对。窗外竹影绰绰,苕种又想起了金凤。金凤是山下王榜村的,和他是初中同学,金凤不但人长得好看,手还巧,苕种鞋子里的鸳鸯戏水袜垫就是她纳的.想起金凤,苕种心里甜丝丝的,可金凤娘那满是嫌弃的脸此时不合时宜的蹦出来,苕种心里顿时一阵发紧。今夜月色如水,竹影摇曳,风轻拂着满山翠竹,像是吹响了一支巨大的竹箫,演奏着一支深沉的乐曲.苕种就在这美妙的乐曲中沉沉睡去.棠树岭即将开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小鸟“扑棱棱”飞入小村庄的犄角旮旯,这个寂静的小村庄沸腾了,年轻人欢呼雀跃,上了年纪的却沉默不语。老支书耐心做着大家的思想工作。“棠树岭为啥子穷,还不是因为没有一条像样的路。旅游开发必定要先修路,我们祖祖辈辈想了、盼了多年的事马上就可以实现了。”老支书目光炯炯地望着大家。“好是好,只是大家今后靠啥子生活哟?”“要想富,先修路,路通了,你还愁没饭吃?“乡村旅游开发怕是要把我们的林地强占去啰!”……“你们忘了泉水叔为了修路搭上命的事了?”一直插不上嘴的铁蛋着急的蹦出一句,大家瞬间沉默,铁蛋爹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梅泉水在棠树岭是一个带有神秘色彩的人物,在苕种的记忆里,他很高很瘦,走起路来衣服直晃荡,就像一副行走的衣架子,但是苕种和村里的孩子们都特别的喜欢他。梅泉水是一个有趣的人。他会用山上挖回来的黏润的泥土捏各种各样惟妙惟肖的物件,不起眼的泥巴,再涂上各种颜料,瞬间变成了孩子们争先抢夺的珍宝。看着孩子们争得面红耳赤,他总是笑眯眯道:莫抢,莫抢,每人都有份。按辈分,村里的孩子都要管梅泉水叫叔,可孩子们从不这样叫,总是直呼其名,在他们看来,梅泉水就是个和他们一般大的孩子。他不但带孩子们捏泥巴,还有用不完的游戏和各种神秘的戏法。做游戏时,他会全身趴在地上,从桌子底下钻进钻出做鬼脸扮猴子,在地上打滚嬉闹,弄得全身灰头土脸也不嫌脏。他还会给孩子们讲各种神话故事,教大家做连字游戏,快速记忆和便捷计算……泉水娘每每见到他和孩子们没大没小的玩闹,总是大呼小叫:么得了哟,做叔的没个叔样,读这多书,不务正业,么了哟……对于梅泉水的“不务正业”,棠树岭人都说他是因为受了刺激。据说梅泉水是个读大书的人,读书时成绩总是全校数一数二,本来高考金榜题名毫无悬念,但家里的一次重大变故却使他最终名落孙山,落榜后的梅泉水茶饭不思昏睡了两个多月,他变得卑微而敏感,并准备把头颅低到尘土里和曾经的梦想一起埋葬。是母亲救了他。母亲对近乎颓废的梅泉水说:儿啊,好歹也读了这么多书啊,三十六行,行行出状元呢,你现在是娘唯一的依靠,你不能对不起娘啊。不知到底是母亲的话起了作用,还是中了魔咒,从床上爬起来的梅泉水从此不再提高考的任何字角,却一门心思想要修路。那时,苕种上学经过那段崎岖险峻的山路时,老见梅泉水一个人拿着锄头、镐子等工具闷头开山修路。苕种总是打趣他:梅泉水,下劲哈,要不了多时路就修通了。梅泉水并不理会,但总细心叮嘱苕种赶快上学,路上要注意安全。处于群山之腰的棠树岭海拨高达七、八百米,常年云遮雾罩,山路呈“之”字形蜿蜒盘旋,棠树岭的路在蕲春号称“天路”,梅泉水的爹,就是在梅泉水临近高考时,送米送菜到学校摔落悬崖而丧命的。对于梅泉水异乎常人的举动,村里人心里是同情的,但是由于工程量巨大,大家觉得单薄靠人工修路那是天方夜谭。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支持,孤独的梅泉水就成了棠树岭的一道独特风景,不论天晴下雨,梅泉水总比出工还准时地出现在那段陡峭的山路上。他越来越瘦,越来越黑,也越来越沉默。某一日,放学归来的苕种老远望见村口围聚了一大群人,这种场景在棠树岭实属罕见,因人烟稀少,山高路险,棠树岭与外界鲜有接触,像这样的场面只会在逢年过节时才会出现。苕种蹦蹦跳跳快步向前……若干年后,苕种心中依旧心疼不已,如果那天放学迟一点,就不会目睹泉水叔的惨死了,如果那天没有大雾,或者如果头天没有下雨,泉水叔就不会跌落山崖了。



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尾随着一众人大汗淋漓翻山越岭地进入了棠树岭。这可是件新鲜事,全村人都围了过来。县委书记来了,县里的头头脑脑也来了一大拨,寂静的小村庄沸腾了。村支书把大家伙聚集到晒谷场,说领导有话要讲。县委书记是位剪着短发,飒爽利落的女同志,她把县里准备开发棠树岭的预案给村民做了讲解,然后和蔼地征求村民的意见和建议。村民们面面相觑,大家各自都有想法,但谁也不愿意第一个发表意见。气氛陷入凝固。“我不同意卖山卖地搞旅游,以后子孙后代吃什么喝什么?”村民王大柱率先打破沉默。“说的是啊!”村民们齐声附和,这的确是大家都担心的问题。棠树岭村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坚持人民公社制度30多年,他们坚守先辈们留下来的土地和山林,认为有了土地,子孙后代才有赖以生存的基础。苕种心里着急呀,大家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呢。“我觉得开发棠树岭是好事!”苕种大声地蹦出一句。“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县委书记走上前,亲切地问道。“我叫苕种。”苕种涨红了脸。哄堂大笑声四起。“大名呢?”女县委书记还是笑眯眯地看着他。“李,李富林。”“好,好,李富林这个名字取得好啊,富林,富林,富在山林。富林同志,来,谈谈你的想法。”“开发先修路,路修好了,爹下山卖竹器就不用翻山越岭了,我也可以像电视上那样骑摩托车下山了。”大家又是一阵大笑。“非常好,富林同志说得非常好哇,我们棠树岭这么好的自然资源至今养在深闺人未识,而大家却守着金山,过着清贫的日子,真的是太可惜了!”女县委书记手指着漫山遍野水墨画似的竹海惋惜地说道。大家还是沉默。“来,来,海山叔有话说。”老支书搀扶着一位耄耋老者。李海山是棠树岭最德高望重的老人。今年九十三岁,他早年当过兵,参加过著名的高山铺战斗,解放后,在县民政局工作直到退休,他是棠树岭人的骄傲,他的话大家听得进。李海山虽已年过九十,但仍双目炯炯,精神矍烁,他把拐杖柱在地上咚咚响。“大家伙都听着,以前,国家闹革命搞解放,就是为了让穷苦百姓过上好日子。现在,政府搞旅游开发,同样是为了让棠树岭人过上好日子,我们听党的话,听政府的话,不会错!”“老英雄说得极是呀!”女县委书记上前激动地握住老战士李海山的手连连说道。“政府搞开发旅游不是短期的利益打算,保护生态环境是前提,我们将采取租赁山林的形式合理开发利用,只要旅游开发这扇大门打开,我们棠树岭的土特产、手工竹制品就不愁销路了,棠树岭人将是旅游开发最直接的受益者,我们在家门口就可以就业致富,可以大大提高大家的生活质量啊!”女县委书记动情地说道。“好,好,听党的话、听海山叔的话不会错!”老支书率先拍起了巴掌,全场也随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苕种巴掌拍得最为卖力。全村人热血沸腾。




开完现场会,女县委书记因县里有重要会议先行离开,县财政、文旅、交通、民政等单位相关领导下午继续调研。眼看临近晌午,老支书将县里一众人午饭安排在苕种家,阿娘的厨艺在棠树岭那可是有名的,村里红白喜事掌厨都少不了她。阿娘今天是真的高兴,县委书记表扬她的儿子了,电视台还录像了呢,儿子替老李家长脸了。阿娘激动的面色潮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此刻,家里的鸡鸭可就糟秧了。厨房里一片忙碌,乡下人淳朴好客,虽再三交待只是简单的工作餐,但阿娘却丝毫不懈怠。灶膛里的火是蓬勃的,那是稻草杆的火,又大又亮,它随风箱拉风的节奏,明暗交替映红了厨房,锅里炒菜用的是上山采摘压榨的地道山茶油,各式菜肴在沸腾的大铁锅里回旋着翻卷着,小厨房里立即响起一阵欢快的吟唱与锅碗瓢盆的撞击声。外屋,省文化厅非遗中心的欧阳教授正反复把弄着阿爹编织的各式精美竹器。因家里经济拮据,苕种家里的家具几乎都是阿爹用竹子制作的。竹茶几、竹门帘、竹床、竹椅、竹桌、竹柜造型精巧,美观耐用。这些竹编日用品看似简单,但却是极其的繁琐,阿爹自十二、三岁起就开始学习竹编,至今已经做了40多年。棠树岭人靠山吃山,几乎家家都会编织竹器,以贴补家用。而阿爹编织竹器,从来都是不急不燥,细工慢活,片竹成丝,从不马虎,还创新性地融入花鸟鱼虫等喜庆图案,所以格外受欢迎。阿爹的脾性也如同这竹之禀性,刚柔并济,丝丝缜密。“真的是做工精巧,这不但是一门手艺,更是珍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欧阳教授连连称赞。玉兰婶做事干净利索,不多时,鲜笋煨土鸡,酸菜蒸细鱼,酸豇豆烧鸭肉、大蒜炒腊肉、紫苏炒鸡蛋、蒸土豆、蒸河鱼、蒸豆渣纷纷上了桌。阿爹拿出自酿的竹筒酒,憨厚的请县里来的干部们喝,大家连连摆手,调笑道:都是取材天然的好酒好菜呀,可惜今天还有工作不能喝,等棠树岭旅游开发成功的那天,我们一定到你家来喝个痛快。欧阳教授看着满桌扑鼻喷香的农家土菜以及满屋制作精美的竹制生活用具,满眼放光,高声说道:”棠树岭风景优美,民风民俗淳朴,竹编匠人手艺精湛,真是一处远离市区的世外桃源啊,我看开发旅游棠树岭这步棋走对了,我们不但要文旅融合发展旅游,而且还要打造一个竹艺展览馆。”大家听了连连点头,欧阳教授又拍着苕种的肩头笑眯眯地说:“这个小伙子这么聪明,叫苕种可太委屈他了,大哥大姐,还是叫孩子富林好听,大姐你厨艺这么好,将来开农家乐必定会生意火爆啊。”阿爹阿娘听了连连点头,欧阳教授这么大的知识分子,却如此平易近人,丝毫没有瞧不起山里人,他们心里美滋滋的。



后记
朝霞染红了棠树岭的竹山竹海,一列列旅游大巴满载着观光旅客沿着新修的省际一级公路蜿蜒而上,远远望去,这条曾经的“天路”此刻就像一条黑色的丝绸缠绕在崇山峻岭之间,连绵起伏的峡谷间,各色野樱花次第开放,红的似火,粉的似霞,白的似雪,莽莽群山如一幅浓淡适宜的水墨画般美丽动人。旅游大巴从山脚到棠树岭村用时不过十来分钟时间,游人下车信步而行,如今的棠树岭,山、水、林、竹相映成趣,竹海景区不光有竹林,而且山巅有碧湖、林间多溪泉。其中龙潭峡谷气势磅礴、深山古庙梵音绕梁、竹海云梯如临仙境、溪流沟壑绿意荡漾、休闲木屋休憩康养。这茂密竹海,溪泉湖泊和秀丽山峰组成了优美的立体画卷,令人流连忘返,震撼惊叹。红日映照,整个棠树岭村金光闪闪,道路两旁民宿、农家乐林立,其中向阳坡上一间“竹海人家”农家乐店门口泊满各色小汽车,分外引人注目,紧邻旁边的“富林超市”,一位怀抱婴儿的年轻女子正大声呼喊:“苕种喂,货不多了,赶快去山下进货哟。”一位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应声而出,手脚利索地开出小货车,疾驰下山。曾经苕种做的那个竹林飘满钞票的美梦已然成真,这些五颜六色的钞票正在飘向勤劳致富的棠树岭村民,正在装满他们日益鼓胀的口袋……




02 执着人生



小婶子嫁到我们村时,恰逢春深时节。房前屋后,路边村头,金灿灿的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绵润的油菜花香氤氲在空气中,撩拨着年轻人的心。这是奶奶精挑细选的良辰吉日。奶奶说,油菜花季里娶来的女人能旺夫,会过日子。小叔原本是一个心高气傲的高中生,他的志向不在希望的田野,而在繁华的都市。奈何心高命薄,小叔连续三年高考失利,梦想破灭,一度情绪崩溃,患上了忧郁症。眼看小叔年岁见长,又多次相亲未果,奶奶急得嘴角起泡。直到相亲遇见了小婶,小叔心中再次有了生活的梦想。小叔和小婶相亲那天,小婶开门见山:郑广升,我听说过你,人生失意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自我。小叔当即眼睛一亮,合心合意。或许是心结已解,也或许是受够了多年单身汉的孤苦,小叔对小婶子百般呵护,从不让她干繁重的农活,凡事都依着她的喜欢来。而小婶则每天把三间土砖房拾掇得干净明亮,把小叔伺候得熨熨帖帖。天不亮,小叔下地干活,小婶就开始生火做饭,猪油冲蛋是物质匮乏年代最好的滋养品,不管多困难,小婶每天都会给小叔准备一碗,要么送到田间地头,要么站在门口,脸朝小叔干活的方向,高高地亮开嗓子:“广升哎,回——来——咧。”声音悠长而响亮。一村的人都听得真真的。小叔自然也听得见,有时回一声“晓——得——哈”,有时不应,但人很快就会出现在小婶子的视线里。土砖房虽破,却装着满满的希望,日子虽苦,小婶子却过得风生水起,暖意顿生。



他们这样有滋有味的生活羡煞了村人。村里人看到小叔,就会调侃他:广升啊,要得哈,娶个俊俏媳妇越活越滋润了咧。不善言辞的小叔就会木讷地“嘿嘿”几声。是啊,小婶子不但模样俊俏,家里细活也干得很精,又做得一手好茶饭。我时常待在她家不想回去。小婶子过年时节做的饭菜香味至今仍飘在我的记忆里,时不时刺激着我的味蕾。生活总是喜欢跟人开玩笑,不幸时带来安慰,满足时又带来忧愁。随着几个女儿的相继出世,愁云如雾一般缠绕在小婶子的眉间。村里人世俗的目光,小叔的唉声叹气,让小婶子心里压上了一块巨石。小婶子美丽的容颜日渐枯萎,但性格却也越发执拗。在生下第三个女儿后,小婶子成了名副其实的超生游击队,开始了她旷日持久的生育大战。在我的记忆里,那几年,小婶子总腆着大肚子东躲西藏。她运气似乎也总是不好,每回小婶子生产完,从她房间里传出的哀婉悲泣声总是让我莫名地恐惧和揪心。虽然生下的女孩儿不受奶奶待见,但倔强的小婶子硬是一个没送人,坚持自己养。小婶子接连生下六个女儿后,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我至今仍记得小婶子抱着满月的儿子亮亮坐在大门口,看见村人路过夸张地给儿子把尿的情景。我想那时小婶子心里一定是五味杂陈的,幸福、辛酸、如释重负一定充溢她的心间。家大口阔,填饱肚子成了首要的问题。现实生活褪净了小婶子身上的最后一抹亮色,她成了做农活的行家里手。挖锄犁耙种收,样样能干,让很多男人都自叹不如。沉重的生活负担使得小婶子和小叔没得半点空闲,终日劳碌。每到吃饭时小婶子家是极为壮观的,七个孩子如多米诺骨牌一样坐满条凳,饭菜一上桌孩子们就一抢而空。望着空空如也的盘子,小叔和小婶子总是幽幽地叹口气,将剩余的菜汁倒进饭碗凑合着一餐又一餐。我似乎从未见小婶子参与过娱乐活动,她的手中似乎永远有做不完的活儿。就算农闲时节,串门时手中也总是少不了针线活,一边聊天,一边穿针引线,一双双精致的布鞋,带着精美图案的绣花鞋垫,在闲话的不经意间就妙手闲成。靠着这出色的女红技艺,小婶博得了村里人的赞誉,好多没出嫁的姑娘纷纷上门向她讨教。一大家子人的毛衣和棉鞋也就靠着小婶子的挑灯夜战,自给自足。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如今,小婶子的几个孩子都已长大成人了,就连最小的亮亮也已二十多岁了。许久未回老家,前些时和母亲回老宅时,远远地看到小婶子,还未等我们打招呼,她已快步到了面前。小婶子拉着母亲的手,满脸喜气地说:三姐和燕儿回来了,到家坐吧,最近正准备起新屋呢,你们回来正好给我参谋参谋,说罢拉着我们就往家走。一路上,看着比同龄人显老许多的小婶子,母亲心疼地说:她婶,现在孩子都大了,你就不要过于操劳,该歇歇享享福了。听了母亲的话,小婶子停下脚步,望着我们眼睛发亮地说:三姐呀,现在国家政策好,种田有补贴,医疗有保障,孩子们能挣钱了而且都挺孝顺,我现在就是在享福。我和燕儿她叔身体还硬朗,明年还计划承包山地养柴鸡呢。此时又是油菜花开的时节,放眼望去,整个村庄仿佛都漂浮在金黄的海洋里,散发着动人的光泽。望着沉浸在喜悦和憧憬中的小婶子,闻着浓郁的油菜花香味,我似乎又看到了从前那个笑靥如花,披着红盖头从油菜花中一路走来的小婶子。我的小婶子和天下所有的劳动人民就犹如这美丽的油菜花,灿灿的,亮亮的,质朴而平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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