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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仲达《走进香樟树》

发布时间: 2022-3-20 23:02| 发布者: 蕲州在线| 查看: 88| 评论: 0

走进香樟树

龚仲达

  一年一度的高考又来了。谨以拙作献给无数平凡而伟大的母亲,是她们用奶汁和血汗乃至屈辱,含辛茹苦地孕育和传承着中华民族的文明。

  --题记

  第一章

龚仲达《走进香樟树》

  高思城的儿子以650分的高分考上了滨海地区的一所一类大学。这在樟树坳是件破天荒的大事。思城请回了千里之外,在省城理工大学任教的大哥高思扬教授。

  十八桌十二大碗的状元宴就摆在思城家破落荒芜的小院子里。思城一家人三年没有回家了。他、他妻子和他的大儿子,为了供小儿子读书,打工跑遍了天南海北。房子都快倒塌了,院子里生满了枸杞、荒蒿。

  在一大堆穿着都不怎么讲究的来客中,一位身着藕荷色碎花连衣裙,留着披肩长发的女子,显得格外的亮眼。这女子优雅轻盈地径直走到思扬教授的面前,大大方方地向他伸出修长红润却有些粗糙的手。思扬教授一愣,我老家还有如此清爽靓丽,气质不凡的女子?这女子鸭蛋形的脸蛋,胖瘦恰到好处,肌肤细腻,澄澈的大眼睛黑白分明,雪白的牙齿天衣无缝,浑身散发着一种美丽、爽快、睿智与成熟的风韵。这让思扬教授想起了一个似乎在哪儿见过的人,一个很熟悉,很熟悉的人。

  “扬哥,不认识我了?我是细娟子,大娟子的小妹妹啊!”

  大娟子是一个曾让思扬教授心痛过的人物,她是思扬的初恋女友。思扬和大娟子从小学一直同到高中,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二十七年前,大娟子高考落榜,思扬也以一分之差名落孙山。大娟子的妈妈嫌思扬家穷,老鼠跑出一身汗也找不出一粒白大米来,就先发制人,软硬兼施,急不可耐地迫胁大娟子嫁给了一个开石粉厂的小老板。从此劳燕分飞。思扬发愤复读一年,每日三餐白开水泡干饭,堂堂课心无旁骛地盯着老师和书本,终于考取了省城理工大学,后留校任教。

  “扬哥,你一点儿也不显老啊。还是那么英俊潇洒。”

  “傻啊,怎不老啊,快半百了。小娟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年也42岁了吧。孩子多大了?”

  “一男一女。女儿去年上医科大了,儿子正在读高二,成绩不稳定,贪玩儿呢。农村的孩子就读书一条路,为了奔这条路,他爸长年累月在外面打工。我一个人在家教民办,种五亩田地,外带兴菜养猪,看家护院。”

  “小娟子,你们真不容易啊。”思扬教授环顾了一下三弟家颓废荒凉的院落,不禁心里一酸。

  “扬哥衣锦还乡了,愿意进小妹又破又穷的草窝里坐坐吗?小妹的寒窑就在那棵香樟树下。”

  香樟树是樟树坳的标志。挺拔的树干直插云霄,浓绿的树冠像一把大伞,一半荫庇着小娟子家古老幽静的瓦屋小院,一半掩映着蒲草萋萋的半亩方塘。七月的风传送着香樟树淡淡的芳香。

  小院的门打开了。一条毛色油黑发亮的半大狗摇头摆尾地迎了上来,旋即躲在小娟子的身边,用疑惑的眼光审视着思扬----这位它从未见过的陌生客人。小院是一片和谐优美,充满生机的菜园。辣椒、茄子、豇豆,挂满了枝头,小白菜绿油油的。架子上摇曳着一条条的丝瓜、苦瓜,浓云般的瓜蔓上撑出了一大片油纸伞一般美丽的黄花。一丛美人蕉把一大簇鲜红耀眼的花朵娇滴滴地从浓绿中举起,一棵石榴树挂满了沉甸甸的石榴果,把柔软的枝干压得像个弱不禁风的林黛玉。由院门到瓦屋的正门是一条宽一米左右,长十来米的青石板铺成的小路。那条石板路用拖把拖刷得温润明净,一尘不染。黛青色的石板上现出了纵横交错的血管般的脉络,呈暗红色,如有热血在地下奔突流走。思扬习惯地脱下了皮鞋。

  “扬哥,乡下人可没有你们那么讲究,你这双教授脚娇贵啊,乡下的石板会摁痛你的。”小娟子连忙伏下身把皮鞋又递给思扬教授。

  “樟树坳大部分人都住进楼房了,你看我还是这种土坯房子。我这人要求不高,一生说到底就两大愿望:一是孩子能考上大学,二是能住上楼房。”

  “小娟,如果不是供孩子读书,你家的楼房也许早就盖起来了。但是孩子有出息比金楼房,银楼房都强啊。你和妹夫有眼光。”

  思扬这几句很寻常的夸奖话,竟让小娟子感动得泪流满面。她把止不住的泪水抹了又抹,“哥,你这话小妹记住了。”小娟子很亲切地省去了“哥”前面的那个“扬”字。

  第二章

龚仲达《走进香樟树》

  小娟子一个人成年累月地厮守着香樟树下那一大片空荡荡的院落,太寂寞了就忍不住给思扬打电话。一旦思扬的手机上显示了小娟子的电话号码,思扬就按下停止键,又重新给小娟打过去。小娟在电话的那头常常激动地说:“哥,你总是帮我节约电话费啊。”

  小娟子的儿子立志在复读一年以后又一次高考落榜了。立志不愿意再读书了,小娟的丈夫亚文也倾向儿子

  的选择。为了供儿子读书,这位辛苦的丈夫和爸爸,连续五年还没有在家里住上五十天。不到五十岁的人,腰开始哈了,背开始驼了,头发白了一大半。小娟子三姐妹是樟树坳的三支花,小娟子又是这三支花中最美的花。所以她当年选对象特注重男方的仪表。亚文年轻时也曾是樟树坳百里挑一的美男子啊。

  小娟也有些犹豫了。她打电话给思扬,思扬很仔细的询问了立志的学习情况,还跟立志的班主任也作了电话咨询,很坚定地帮助小娟的儿子作出了“再复读一年,再拼搏一次”的决策。并承诺如有困难,他可以资助一下。小娟这下子才吃了定心丸。但她坚决地谢绝了思扬的资助。

  “爸、妈,儿子不争气,拖累你们受苦受难。我已经20岁了,该自己养活自己了,我明天就出去打工。爸爸留在家里种田种地,也好给妈妈做个伴儿。妈,你为了儿子,为了家,一个人做了三四个人的事,你太累了,太苦了,太孤单了。”立志是一个懂事明理的好孩子,说到妈妈的苦,止不住泪流满面。

  “娟子——我觉得——儿子这话——在理。”亚文有点惧内,他慢腾腾的附和着儿子的意见,怯生生地望着娟子。

  “你们想想看,思扬大哥以往穷不穷,那么好的人,就因为穷,连我妈都嫌他;思城家里穷不穷,为了供孩子读书,家里三四年没有人住,屋子里都长草了。”小娟子先尽量心平气和地讲道理,“现在姑娘已经大学毕业了,我们轻松多了。亚文,这么多年我们都熬过来了。就让孩子再复读一年,再拼他一次吧!”

  “妈,我没有脸再读下去了,打死我也不再复读了。我就不信天下就只剩下读书这一条路!”儿子继承了妈妈的犟脾气,他抹干眼泪,刷地站了起来,在发表准男子汉最庄严的宣言。

  “娟子,我也同意儿子的意见。”见儿子态度坚决,亚文的勇气也来了。

  小娟子正在收拾饭碗菜盘子。突然,她柳眉倒竖,那一口天衣无缝的牙齿咬得嘣嘣直响,她高高地举起一大叠盘子碗,拼命的摔了下来,咣当一声,碎片飞得满屋子都是。又把桌子拍得山响,狮子般地吼叫起来:

  “你爷儿俩个要是个男人,就跟老娘再苦他一年。一年以后,我二话不说,一切由你们作主!你们要不是男人——”说着她抄起一条扁担,拉开大门,做出个霹雳盖顶地打下来的架势,“就跟我滚出去,现在就滚出去——滚哪——”

  第二年高考前的两个月,思扬打电话跟小娟说,他有一位女同事的姑娘也是复读了一次还没有考上,并不是孩子的成绩不过硬,而是心理压力太大。临考前三天,那位女同事抱着比她高一个头的女儿睡了三夜,像对幼儿一样轻轻地拍打抚摸女儿,为女儿唱催眠曲,为女儿讲《安徒生童话》中的故事。三夜下来,那姑娘进考场一身轻松,做答卷如有神助。终于以优异的成绩被一家名牌大学录取了。

  小娟子言听计从。但已经是个大男子汉的儿子愿意跟妈妈一块儿睡吗?她原想由亚文来完成这个任务,可丈夫在几千里外打工,一来二去,损失太大;更重要的是亚文老实巴交,不善于言辞,弄的不好还会增加儿子的压力。

  唉,他爸要是思扬就好了!霎那间内心一阵电闪雷鸣,心跳加快,浑身发热,两颊滚烫滚烫。一种被雷晕了的感觉,让小娟子在甜蜜、苦涩而愧疚的憧憬中坐立不安。别做梦了,快回到现实中去吧!

  看来只有自己来充当这个角色了。她特地去县新华书店买了一本《安徒生童话》。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海的女儿》《丑小鸭》《豌豆公主》等十来篇背得滚瓜烂熟。考前一周,她在考场附近租了一套房子,摆了一张很大的床。

  “儿啊,这几夜跟妈妈睡一个床吧,妈妈有十年没有跟你一起睡了。”

  “妈——”立志忸忸捏捏地觉得很不好意思。

  “傻儿子,我是你妈诶,儿子就是生了儿子,在妈的眼里也还是一个孩子啊。”

  立志这一年复读非常刻苦用功,瘦了20多斤。小娟子紧挨着儿子坐着,她握着儿子瘦骨嶙嶙的手腕,抚摸着儿子瘦骨嶙嶙的的胸脯,止不住抽泣起来。

  “儿啊,你受苦了,怨妈妈吗?”

  儿子终于跟妈妈一块睡了。她轻轻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儿子的脸蛋,轻轻地拍打着儿子的后背。

  小娟子是樟树坳方圆十里八乡最甜美女中音。在二十多年前的高中毕业生告别晚会上,她曾用当时最流行的《弯弯的月亮》让现场不少的老师和同学泪流满面。亚文比他高两届,吹得一手好笛子。在小娟子高考落榜后那一段最颓废的日子里,亚文用悠扬而惆怅的笛声,在洒满月光的山村,一遍又一遍地伴奏小娟子充满忧伤的《弯弯的月亮》。就在这充满憧憬和忧伤的歌声中,他们成为了最令樟树坳同龄人羡慕而妒忌的一对新人,成为了今生今世风雨同舟的牵手人。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眼前的儿子,那眉眼、那脸蛋、那身材,乃至那富有磁性的男中音,俨然就是一个二十多年前的亚文。

  “儿啊,妈妈为你唱支歌吧。”

龚仲达《走进香樟树》

  遥远的夜空

  有一个弯弯的月亮

  弯弯的月亮下面

  是那弯弯的小桥

  小桥的旁边

  有一条弯弯的小船

  弯弯的小船悠悠

  是那童年的阿娇

  阿娇摇着船

  唱着那古老的歌谣

  歌声随风飘啊

  飘到我的脸上

  脸上淌着泪

  象那条弯弯的河水

  弯弯的河水流啊

  流进我的心上

  ……

  阿娇摇着船

  唱着那古老的歌谣

  歌声随风飘啊

  飘到我的脸上

  脸上淌着泪

  像那条弯弯的河水

  弯弯的河水流啊

  流进我的心上

  ……

  岁月如流,人生易老,但妈妈的歌声依旧甜美得令人沉醉。这歌声像宁馨的月光,像温柔的小溪,像严冬里的阳光,像酷暑中的凉风,像沙漠里的清泉……让儿子渐渐地摆脱了满脑子的紧张,抖落了一身的疲惫,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童年。他在妈妈温馨的怀抱里撒娇,他闻到了妈妈奶汁的芬芳,听到了妈妈心脏的跳动,依稀进入了一片让人陶醉的迷宫。这迷宫里有清清的涟漪,水是暖暖的,波澜不惊;迷宫的墙壁是微微透亮的薄膜一般的屏障,酷热的风吹不进来,冰冷的雪花也飘不进来;这片迷宫啊,简直就是课本上所说的怡然自乐的世外桃源了;呵,还有洁白的沙滩,碧绿的草坪,红得娇艳的桃花,枕头一般的鹅卵石。他惬意地枕着鹅卵石,在花丛、草坪和沙滩上甜甜地弛然而卧。还没有等到妈妈开始讲《安徒生童话》中的故事儿子就进入甜蜜沉醉的梦乡了。

  小娟子特意为儿子参加高考买了一套崭新的衣服。出门前,他亲手为儿子牵正衣领,扣好扣子,还拿出梳子仔细地梳理了儿子的头发。

  “妈,我这又不是去做新女婿,干嘛穿得这样漂亮!”

  “儿啊,你要记住,人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把自己弄得整整齐齐,清清爽爽的。即使在在最得意的时候,也不要忘形了;哪怕是在最倒霉的时候,也不要疏忽了。人活的就是一股精气神儿。一个穿着邋遢的人,绝对成不了大事的。”

  两天考试下来,立志感觉神清气爽,他把瘦骨嶙嶙的胸脯拍得鼓响。

  “妈,我现在可以充满信心地告诉你,我这20多斤没有白瘦。你就等着好消息吧!”

  “孩子,你得感谢你思扬伯伯。让你复读一年就是他帮我拿定的主意啊!”

  思扬在千里之外也在焦急地等待着,经常打电话询问,建议立志填最合适的志愿。

  有一天,小娟子又拨通了思扬的电话。思扬再三询问可小娟子都没有应声。思扬也急了,以为立志又落榜了。

  “小娟子,你说话啊!究竟是什么回事儿?”

  半天,小娟子在电话的另一头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哥……儿子……录取了……是一类大学啊……”

  第三章

龚仲达《走进香樟树》

  娟子一家人忙着为儿子筹集学费。有位叫赖得来的熟人曾因欠赌债向亚文借过5000块钱,说是一个月以后还,可是五年过去了还分文未见。娟子去赖得来家讨债。

  那赖得来正趴在赌桌上,见到娟子上门一脸的不快,赖得来的女人更是出言不逊。

  “你是钱多得没处放啊,借给谁不好,偏偏借给他。这五千块他不到一夜就输光了。如果没有借,我家还少背五千块钱的债呢!”

  “大姐——”娟子忍气吞声,尽量把话说得客气一些,“我也是没有办法,儿子上大学急着要钱用。麻烦你帮我凑凑,三天以后,我再来。好不好?谢谢你们了!”

  那赖得来的女人说:“别说是三天,就是三年、三十年以后,你也别想这只野鸡过年了。你这钱是怂恿我丈夫赌博的黑钱。我恨死你了!”

  小娟子是个脾气火爆的人:“赖得来----你想想,你借钱的时候低三下四的,就像老娘的儿子一样;今天倒好,老娘来讨钱,你一下子变成老子了。”

  “谁是你的儿子?”赖得来正抓了一手的臭牌,见小娟一个弱女子,竟敢在自己的家门口,当着那么多邻居熟人的面,充他的老娘,气不打一处来,走下牌桌,一巴掌打在小娟子的脸上。那女人也上前助阵要撕娟子的嘴巴。娟子被推倒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她突然想起一个电话。那是他学生的电话,那学生叫高为民。二十年前,为民的调皮捣蛋在樟树坳小学是出了名的。没有哪个班主任愿意收留他。是娟子老师把他收留在自己的班里。为民幼年丧母,父亲常年在外打工,跟长期患病的奶奶在一起过。经常有一顿,没一顿的。娟子老师不时带为民到自己的家里吃饭。

  亚文10年前就在外地打工,那时娟子才30出头,水仙花一般的娇嫩。少不了常有好色的男人来骚扰。一天夜晚,一个色鬼,在娟子的窗外敲了大半夜。娟子先是假装睡着了,一声不吭。后来那男人越敲越大胆,娟子愤怒了,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冲着窗外大声地叫骂:

  “狗杂种,你听着,娟子我的确想男人。但是你这种男人,我连眼睛角也懒得睃一下。告诉你吧,樟树坳除了亚文,我谁都瞧不起的!”

  那男人一气之下,砸了娟子家的窗玻璃。高为民听说后,跟娟子老师说:

  “老师,您的大恩大德,为民终身难忘。您一个人在家,以后有什么危难事,就跟我打个电话吧。学生随时保证您的安全。”

  又有一次,另一个男人借酒装疯闯进了娟子的大门,抱着她就要亲嘴。娟子灵机一动,说:“你等等,总得让我洗洗身子吧。”娟子端起一盆水,拴上了房门。那男人一个人在堂屋里,喜滋滋地高声唱着淫邪的小调:

  张二女吔——坐上房

  想起了——于四哥

  好大的家伙

  ……

  猪狗不如的皴东西!娟子像吃了一只死苍蝇,肠胃直痉挛。她怒不可遏的地拨通了高为民的电话,“大卫,快来帮我把这个流氓狠狠地收拾一下!”十分钟后,三辆摩托车山摇地动般地赶来。一顿拳打足踢,打得那男人连腰都伸不直,像狗一样往家里爬。

  从此以后,再没有任何一个男人敢来骚扰小娟子了。

  小娟子挣扎着从赖得来的门前爬起来。理了理蓬乱的长发,又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衣裙,义正严辞的说:

  “赖得来,我告诉你,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什么啊?你用5000块钱买了我跟你做儿子,我平白无故地捡了一个漂亮能干的嫩娘。我们扯平了。从此,谁都不欠谁的了。”

  “无耻啊,无耻!”

  娟子走到一个隐蔽的地方,拨通了学生的电话。

  “好,我们15分钟以后就赶到。老师,您等着。”

  15分钟后,一辆破吉普,12辆摩托车,汽笛长鸣,马达怒吼,鬼子扫荡一般地包围了赖得来的小院子。那块地皮都震得一颤一颤的。

  吉普车门打开了。一位戴着墨镜,穿着笔挺的黑西服,贼亮的黑皮鞋的彪形大汉,在12位小伙子的拥簇下,威风凛凛地走进了赖得来的小院子。这12位小伙子肩上扛着明晃晃的片子刀。那一身黑服饰的彪形大汉就是高为民。他走到牌桌前,摘下墨镜,彬彬有礼地问道:

  “请问----哪位是赖得来先生?”

  “是你欠了我老师的钱,不但不还钱,还动手打人。是吗?”

  “你可以报警,但是我告诉你,如果你报了警,这十年之中,你一家人都会无法安稳地吃饭,安稳地睡觉的。知道吗?”

  “先生,不,爷,我错了。”赖得来吓得全身筛糠,“我这就去想办法。”

  “赖得来,你有本事,有胆量,么不去宰那些贪官污吏?么不去宰那些制造假货的奸商?么不宰在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款呢?你宰一个穷教师,一个弱女子,算哪门子本事?哪门子勇气?我老师那5000块血汗钱来得容易吗?你还是一个男人吗?”

  “先生,不,各位大爷,我错了。”

  “这才知道错了?迟了!”高大卫“呸”地一声吐出嘴里的烟屁股,举起手掌猛地劈了下来。“弟兄们,给我打!连那条母狗一起打!往死里打!”

  那12条好汉如虎似狼一拥而上,高大卫翘着二郎腿端坐一边,很优雅的点着一支烟,慢慢地吸着。霎那间,拳足交加,赖得来夫妻哭爹叫娘,像两条蚯蚓在地上翻滚。

  小娟子见到这场面不禁慌了,连忙求情:“为民,别再打了,出了人命,你我可担当不起啊!”

  “停---”高大卫很潇洒地作出了一个暂停的动作。接着掏出一把雪亮的匕首,揪着赖得来的耳朵。“赖得来先生,是拿7000块钱来,还是让我割下这只耳朵?”

  “爷,您弄错了,只有5000块啊。”

  “5000块是本金,五年了,那2000块是利息。少一分都割你没商量。限你一个小时办好。”

  “好,我这就去借。”

  “老四,你盯着他,别让他耍花招。”一位胖呼呼的大个儿青年,吹着口哨,用胖而多毛的手指,把那把明晃晃的片子刀弹得铮铮地响。他押着拄着棍子,一走三跛的赖得来,就像杨子荣当年在威虎山上,押着即将枪毙的小炉匠——栾平。幸好赖得来有几个嫡亲的兄弟帮忙。一个小时以后,他乖乖地掇着7000元钱来了。

  “告诉你,赖得来先生,以后你要是敢报复我的老师,你要是敢动我老师的一根头发——”高大卫用那把雪亮的匕首比划着赖得来的眼睛,“我就把你的这两粒眼睛珠儿给挖下来,塞进鸟铳里,当子弹打王八。知道吗?”

  “我知道了,大爷;大爷,我知道了。我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有这种想法啊。”

龚仲达《走进香樟树》

  第四章

龚仲达《走进香樟树》

  立志录取的是北方某城市的一所大学。亚文匆匆地赶回,办完升学宴,又匆匆地赶到外地打工去了。他们家里抛头露面的事儿差不多都是小娟子做。送立志上学也就自然的落在小娟子的身上了。

  到达省城后,只能买到第二天的火车票。小娟子拨通了思扬的电话。思扬开着自家的本田立马赶来。他在一座海鲜楼里宴请了小娟母子。

  三只油焖大龙虾,每只足有一斤重,一盘香糟黄鱼,一小盘仅有指甲盖大小的鲜贝,一锅海鲜水饺墨鱼汤,还有一只特地从全聚德连锁店买来的的烤鸭。

  “今天哪,我为你们家摆庆功宴,可惜亚文没有来。我先敬你们娘儿两一听啤酒。”说着站起来拉开一罐蓝带啤酒一饮而尽。

  “哥,你还是那个杠脾气啊。”娟子起身一饮而尽。

  “谢谢大伯!”立志毕恭毕敬地站着,也满饮了。

  大部分菜小娟子和立志还是第一次看到,立志愣愣地坐着不敢动筷子。思扬最体察农村孩子的自尊心。他戴上薄膜手套,拈起一小张蒸熟的薄面皮子,挟一块切成薄片的烤鸭,放在面皮上,再用一段大葱蘸上佐料,卷成一筒,放在立志的碟子里。“吃吧,立志,先填填肚子。”

  他又熟练地把那三只大龙虾去掉外壳,抽掉肠子,“嗯,你们尝尝,这虾肉,虾黄,味道还地道。先吃肉,后吃黄,最后打攻坚战,啃虾腿。包产到户,一人一只。”

  “哥哇,”小娟子可不拘束,她用筷子点了点那一小盘指指甲盖大小的小贝壳。“这个怎么吃啊?”

  “好的,我先来尝尝。”思扬挟起一只,用牙签从贝壳里挑出火柴头大小的一点贝肉,“嗯,好,鲜着呢!”

  立志对思扬伯伯充满了好感。这人真好,即使是教我们,也不露出半点教人的架子。

  “别看我现在也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但是我的肚子还是樟树坳的肚子,当年饿怕了,见了好吃的就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所以我的这副身板,”思扬拍了拍浑厚的胸脯,“估计拉一千多斤的板车还没有问题的。娟子、立志,你们得向我学习,吃啊。”和谐的笑声伴着婉丽的轻音乐在包厢里欢快地回荡着。

  “哥,你一点都没有变,还是当年的扬哥啊!”小娟子的心里充满了温馨和甜蜜。

  “立志,你大伯在30年前,也跟你一样从樟树坳来到这座城市。你可比我清爽多了,西装革履啊!你想知道大伯当年是一副什么样的行头吗?我戴的是草帽,挑的是扁担,着的是打着补丁的裤子,穿的是布鞋,身上揣着的是不到50块钱的毛票子,有40张全是一块的。就象现在进城谋生的农民工。大伯很想知道你现在的想法和打算,你怎么想就怎么说,可以吗?孩子。”

  “大伯不是外人,”娟子知道思扬有重要的话要跟儿子说,“儿啊,快说给大伯听听。”

  立志已经没有任何拘束了,“伯伯,我这时有三点感受。

  一、我感恩。感恩父母为我付出的太多,也感恩你为我做出的指导。二、我欣慰。我这个乡下的孩子,也进城上大学了。三、我一定要认真学习,做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大学生。”

  “好小伙子,思路简洁明快,是一块可造就的好材料啊!大伯还要点醒你一点,立志,你知道是哪一点吗?那就是争平等。”

  “城里的孩子与乡下的孩子是不平等的,有权人的孩子与老百姓的孩子是不平等的,富人的孩子与穷人的孩子是不平等的。这一点你必须有充分的认识。就拿考大学来说吧,我们乡下的孩子,要比城里的孩子高出七八十分,才能进入同样的大学。谁能算出高考中的七八十分是一个什么样的不平等的差距啊!那些有钱有权人家的孩子,大学还没有毕业,可能就有好工作在等待着他们。而无权无钱的,尤其是农村走出来的孩子,没上大学愁大学,读完大学愁工作。十多年以前,我看过一篇文章,写的是一位乡下来的大学生与城里的大学生坐在一起喝咖啡。最后那位乡下来的大学生,感慨万千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就为了喝这一杯咖啡,我要比你们多付出15年的奋斗啊!’”

  思扬说着有些伤感了,“立志,我掏心窝子地告诉你,多少年来,这三个不平等,就像三座大山一样压着我不要命地拼搏,有时候我真想趴下来!你要想与城里人、有权人、有钱人家的孩子争个平等的地位,你得付出十倍于人家的努力啊。孩子,你知道吗?”

  “但上帝是公平的,社会又是平等的。生活把这么多的不平等给了我们来自农村的穷孩子,这又为我们的成才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奋斗动力。苦难是一笔特殊的人生财富,中国从古到今,政界要员,学术名流,商界巨子,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成功人士,都是从这条路上拼搏出来的。胡锦涛主席当过技术员,温家宝总理当过地质队员。这次有一位向云南、贵州、广西灾区一出手就捐出两个亿的企业家,就是从农村干出来的。当年啊他连饭都吃不饱。不平等和苦难,对意志脆弱的人是坏事,对意志坚强的人却是大好事。自古英雄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

  思扬教授这一席肺腑之言,如春雨润物,点点滴滴地沁入了立志的心田。立志离席肃立,恭敬地向思扬教授鞠了一躬:

  “谢谢大伯!您的金玉良言,我永远都会记得的。”

  “哥啊,这么多年也真亏得你了。谢谢你这么真心实意地教育你的侄儿。”

  小娟子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她决定去思扬家里好好地酬谢一下。在把儿子送到学校,返回省城的火车上,她拨通了思扬的电话。思扬支吾半天回答她说:

  “娟子,你最好不要到我的家里来,跟你实说吧,你嫂子是个不太乐意接待乡下人的人,弄得不好还会不愉快的。”

  “那我怎么样也得请你吃一餐饭啊。如果你瞧得起我这个乡下的小妹妹,你就来;如果瞧不起,你就别来了!”

  小娟子精心挑选了一家乡村风味的酒楼。在温馨的小提琴演奏曲《思乡曲》中,她神情专注地地为思扬斟酒,挟菜。小心翼翼地剥掉油炸蚕蛹上的皮,悄悄地放在思扬的碟子里。看着思扬喝酒,吃菜的样子不时地浅浅一笑。那双澄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粼粼的波光,心中漾出一缕缕甜蜜的温馨。

  思扬已经为小娟子买好了第二天回家的车票,订好了酒店的房间。那酒店叫新城怡心大酒店,在13楼的30号房间。进酒店以后,他们四目相视,似乎都有点坐立不安。娟子低下头搓弄着裙子,思扬也扭过头去看墙上的《蒙娜丽莎的微笑》。

  为了缓和一下紧张的气氛,娟子说:“哥,当年我妈嫌你家太穷,硬是拆散了你和我大姐。你怨过我妈吗?”

  思扬愣了一下,有些怅惘地说:“小娟子,我的确痛苦过一阵,也的确恨过你妈妈。但是我后来想通了,我们老一辈人都穷怕了。哪个做娘的不想自己的女儿过得好一点啊!”

  “哥,你真好。大男人的胸怀啊。要是换了我,妈就是打死我也不会从命的。”小娟子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大娟子现在过得还好吗?”

  “很不好啊,大姐夫的石粉厂早就破产了。”

  思扬解开似乎有些紧绷的领扣,点上一支烟,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此前,小娟子还没有见过思扬在她的面前抽烟呢。

  “小娟子,天快黑了。我也该回去了。你就好好地休息吧。明天早晨我送你上车站。”

  说着握手告辞。双手一握,霎时一股电流麻酥酥地流遍了他们的全身。小娟子一下子扑进思扬的怀抱,浑身颤抖,语不成声。思扬轻轻地抚摸着小娟子柔滑的长发,轻轻地吮吸着小娟子脸上怎么也止不住的泪水,嘴里和心头充满了甜蜜和酸涩。然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小妹,我今晚在办公室加班,这会儿得赶回去。到时候......你就打我的电话吧。”

  小娟子怀着甜蜜的期待,进洗漱间淋浴。她对着镜子仔细地端详自己:浓云般的披肩长发,竟有几丝刺眼的白发参杂其中了,鸭蛋形的脸蛋,标准的双眼皮,澄如秋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眼角边生出了几条细细的鱼尾纹,挺直的鼻梁,洁白整齐的牙齿,边线分明的嘴唇,浅浅一笑就清晰地露出了两个深深的酒窝,天生晒不黑的一身雪白细腻的皮肤,依旧苗条而不失丰腴的身材,坚挺、浑圆而对称的乳房,没有赘肉的小腹,修长光滑的大腿.....

  8点了,她忐忑不安地拿起手机准备跟思扬打电话。这11个的熟悉数字,这三年之中她不知按过多少次了。可这一次按起来却是那样的艰难、沉重和犹豫。

  第一次按完那11个数字,她呆呆地盯着屏幕,没有勇气按下呼叫键。又毁掉号码,接着按第二次,第三次……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按过多少次了……

  9点了。小娟子,你真没有出息!今夜你错过了扬哥,你会后悔一辈子的!就在她下决心再按一次的时候——

  她的耳边响起了思扬熟悉的声音:“城里的孩子与乡下的孩子是不平等的,有权人家的孩子与老百姓的孩子是不平等的,富人家的孩子与穷人家的孩子是不平等的......”

  扬哥啊,30年前你正在以我儿子一样稚嫩的年龄,艰难地走上了这条不平等的奋斗之路。为了今天事业的成功和家庭的幸福,这30年你付出了多少艰难困苦的拼搏啊!而我们这短短一夜的男欢女爱,有可能毁了你30年血泪奋斗所换来的幸福啊!

  你是谁?是我,是我孩子,是我全家的大恩人啊!你是我的心上人!你是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我不能害了你啊!我不能,我千万不能啊......小娟子几乎是大声地呼喊了起来。她毅然地关了手机,又冲进洗漱间,拧开冷水龙头,任凭冰凉的水哗哗地冲洗着她的洁白如玉的酮体,直到她自己觉得完全平静、冷静、干净了为止。

龚仲达《走进香樟树》

  她一直没有打开手机。第二天一早就打的直奔长途客运站。正当这次车进站前的30分钟,思扬的本田赶到了。小娟子很平静向思扬伸出手来。“哥,小妹不能害了你,因为你是我心目中最敬重的好男人。”

  车开动了,思扬的本田跟随了好一程。小娟子将头伸出窗外,泪流满面地大喊了一声“哥---再见---”,风掀动着她瀑布一般的长发。

  小娟子又回到了香樟树下那片空荡荡的院落。为了儿女,为了家,为了明天,她必须把对思扬的爱,深深地埋藏在心底。夜阑人静,她常常独自一人静静地回味,悄悄地抚摸这份没法忘记的疼痛,这心有千千结的柔软而甜蜜的疼痛。

  朝霞满天时,她总是整齐靓丽地从香樟树下走出来;夕阳西下时,她依旧整齐靓丽地向着香樟树走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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