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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蕲春文艺】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 邱汉华

发布时间: 2021-6-8 15:15| 发布者: 蕲州在线| 查看: 75| 评论: 0

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作者:邱汉华

小时候,爱文字的心一直和一个人打着交道,一直读着那个人的文字,直到现在,那个人所描绘出的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如阿Q,如闰土,如祥林嫂,还有那一群以血入药的人们,都鲜活在我的心里。这个人便是鲁迅先生。很多年前,我曾经写过《我记忆中的鲁迅先生》,那时鲁迅先生于我,满眼里仍然还是少年时代留下的影子,除了“横眉冷对”之外,还有的便是“一个都不宽恕”的硬怼。我每每想起先生,便想起了先生院子里的那两棵树,一棵是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但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不明白,两棵枣树为什么要这样写呢?直到有一天,我读懂了他站在窗户前点燃一支烟,然后将一口烟气奋力地向窗外吐去时的心思,从此也便终于懂得了那两棵枣树的用意。一个文人,当他只能用仅有的文字作为武器的时候,那两棵枣树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臆想中直挺挺刺向天空的刀枪了!有人认为,鲁迅先生天生就是一个爱骂人的人。但是,我却分明看到先生在每一次骂人的时候自己的心里都在流血。你看看阿Q在临刑画圈的心里动态,你看看那一只只沾满人血的馒头,有哪一处不是在深刻地揭露人性的愚昧与悲哀?而更悲哀的是,许多年过去了,这种愚昧的悲哀仍然还在继续。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这样想过,倘若有一个在这种悲哀中一直清醒着的人,有谁会猜想出他内心的爱与痛苦呢?看看他笔下的祥林嫂和那个“多乎哉不多也”的孔乙己吧,就能清楚地知道他的痛苦有多深。但在另一方面,他在《故乡》中又将许多的爱着力地塑造出一个天真纯朴的少年闰土形象,让广大的读着在转身回眸的时候,似乎又触摸到少年时的自己。这是否可以这么认为,他在愤怒中痛苦的同时是因为心底里有着深深的爱恋呢?

【蕲春文艺】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 邱汉华

很多时候,我更喜欢先生用冷峻的笔调抒发自己内心的感情。在《秋夜》里,先生这样写道:……我记得有一种开过极细小的粉红花,现在还开着,但是更极细小了,她在冷的夜气中瑟缩地做梦,梦见春的到来,梦见秋的到来,梦见瘦的诗人将眼泪擦在她最末的花瓣上,告诉她秋虽然来,冬虽然来,而此后接着还是春,蝴蝶乱飞,蜜蜂都唱起春词来了,她于是一笑,虽然颜色冻得红惨惨的,仍然瑟缩着。这一段文字多美啊!在写谁呢?我一直在猜想。我向来认为,所有所谓艺术的成就都应该有着思想高度的衬托,否则便无所谓艺术了。而先生所有的文字都带有思想的光亮,或斜照在陈旧的世俗中,或直射在隐秘的灵魂里,然后用光线的折射直面地告诉众生:这个世界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光明,有的只是阴冷的痛。而更多的时候,先生的文字有如是手术台上的利刃,毫不留情地划开封建的肚皮,让读者真实地看到那颗虚伪而丑恶的内核。在《论雷峰塔的倒掉》中,先生起句便直接破题:听说,杭州西湖上的雷峰塔倒掉了,听说而已,我没有亲见……而最妙的是文章的结尾:……当初,白蛇娘娘压在塔底下,法海禅师躲在蟹壳里。现在却只有这位老禅师独自静坐了,非到螃蟹断种的那一天为止不肯出来。莫非他造塔的时候,竟没有想到塔是终究要倒掉的么?活该!毛泽东先生说鲁迅先生的文字是匕首,是投枪,我是举双手赞同的。曾经,在某一个百无聊奈的冬夜里,我把先生的《雪》读出了春天的花开:……在无边的狂野上,在凛冽的天宇下,闪闪地旋转升腾着的是雨的精魂……是的,那是孤独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其实,说一句实实在在的话,我并不了解先生,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先生因不懈地抨击这个世界的恶习而过早地远离了这个世界。因此很多年来,我一直以为先生都是在忧愤中度过每一天的。直到近年我看过一些人戏说先生的文字时,才终于发觉,我心底里敬仰的鲁迅并不是整天板着脸训人、骂人的“恶”先生。了解他的茅盾先生说他就是一个老孩子。夏衍先生说他“幽默得要命”。胡风先生回忆,有人曾告诉先生,有个法国学生S去见罗曼·罗兰,对罗氏讲了伍子胥和浣纱女的故事,并说其母就是那个浣纱女转世。先生听罢,说,不是的,我就是伍子胥转世的,她不是浣纱女……口气很肯定,也不笑,像说真话一样。在萧红的回忆中有那么一段话:有一天她上身穿着一件红衣服去先生家,问先生是否好看。先生说,不太好看。并告诉她,人瘦不要穿黑衣服,人胖不要穿白衣服;腿长的女人一定要穿黑鞋子,腿短的女人一定要穿白鞋子;方格子的衣裳胖人不能穿,但比横格子的好;横格子的胖人穿上,把胖子更往两边裂着,更横宽了。胖子要穿竖格子的,竖的把人显得长……萧红有些惊叹先生的知识。先生淡淡地说,我是看过书的。是的,先生不但懂文学,其实骨子里更懂艺术。北大校徽的设计图就是出自他手中的笔尖,并且有许多图书的封面也是由他自己亲自设计的。我很早的时候还知道,先生对木刻艺术有着极高的造诣。说到这里,我常常会对先生的几件趣事要忍俊不禁。一件是他不喜欢猫,但却爱养小动物,有人问他为什么?他说小时候曾经养过“小隐鼠”,被猫吃了。一件是在厦门任教时,看到有一头猪吃相思树叶,他竟然要和那头猪“决斗”。一同事问:你怎么跟猪决斗起来了?先生答道:老兄,这话不便告诉你的。原来此时正是他和许广平两地分居的相思时期。更有一件是他和儿子海婴之间的事情。一天,本是吃货的他吃着沙琪玛,儿子海婴在一旁舔着嘴唇看着,也想吃,问:爸爸,我能吃吗?先生听了,一本正经地回答:按理是可以的,但爸爸只有一个,吃了就没有了,所以还是不要吃的好。后来,他告诉别人,那是为了检验儿子的承受能力。这里,有一段他和儿子的精彩对话,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多么有趣的人。儿子:爸爸,您的梦想是什么?先生:希望你长到二十岁儿子:然后呢?先生:跟爱人跑掉。儿子:然后呢?先生:我就高兴了。…………以上种种,不过是先生在生活和工作中的细微片段,从中是否可以看出先生不仅仅是“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战士,更是“怜子如何不丈夫”的丈夫呢?

年轻的时候读过一首词“长城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这无论是文字还是意境都感觉非常美。但是,除此,我对于李叔同先生是一无所知的。我真正走近李叔同先生那是五十岁以后。那一年去北京,那一天在离苏州桥不远处的一个叫做“小石灶”的酒馆里坐下来,与胡昕兄两人将一瓶二锅头喝了个底朝天。然后一个人迈着醉步独自去了一趟中关村图书大厦,在那里用会员的身份买了一本《人生有味是清欢》的书。在那本书里,作者用诗的语言和感性的笔调将李叔同先生的一生做了大概的综述。回到魏公村的宾馆里,我将书打开,一字一句地读起来,当看到弘一法师(这里应该与李叔同有本质的区别)与日本妻子决绝的场景时,泪水开始一遍遍地流下来。其实,在这之前,我也曾买过有关李叔同先生的《明月禅心》和《弘一法师讲佛法》,因为那两本书中的理论知识比较多,让我这样有些感性的人读起来甚觉枯燥,因此翻过几次之后便放在一旁了。而那本《人生有味是清欢》的书却让我了解了一个有血有肉的李叔同先生。后来,我又得书一本,名曰《问君此去几时还》,此书以穿越时空的手法将李叔同先生的一生在抽象和跳跃中完成。说实话,我仍然是读得泪流满面。而至于为什么泪流满面,我一直也没有答案,只是那个花花公子、那个诲人不倦的老师、还有那个一丝不苟的法师——这三者的影子不断地在我眼前变幻着出现,他们是李叔同先生还是弘一法师呢?抑或是一音大师?李叔同先生原本是富家子弟,因此才能真真切切地演绎成花花公子(试问一个穷困潦倒的少年能成为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吗?),又因为他有着极致的聪慧,好学博学而多才,故而获得最好老师的殊荣。而且,他还会演戏,出演许多主角,特别是男扮女装,更是惟妙惟肖。如此,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不明白,他怎么就出家做了和尚呢?而且还是一个极其认真而严守戒律的和尚!李叔同先生的故事太多,仅仅是他使用过的名字就有一大把,比如:李成蹊、李庐、李漱同……等等。他曾奉母亲之命娶妻俞氏,但爱过的女人却是众多,有戏子杨翠喜,有柳巷里的李苹香,还有谢秋云,高翠娥,朱慧百……除了自家的女人之外,其他的女人他都爱得很认真,特别是日本的那个叫雪子的女人。据说,那些女人也都很爱他。如此,谁能说这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花花公子呢?只是,这个花花公子不是那个花花公子,他用情很深,在每一个女人的身上都泼墨写下、了“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字样。据传,他的书也教的十分地出色。丰子恺就是他得意的弟子,曾说过这样一件事:有一个人在上音乐课时不唱歌而看别的书,有一个人上音乐课时吐痰在地板上,以为李先生不看见的。等到下课后,他用很轻而严肃的声音郑重地说:某某,等一等出去。于是这位某某同学只得站着。等到别的同学都出去了,他又用轻而严肃的声音和气地说:下次上课不要看别的书。或者,下次不要把痰吐在地板上。说过之后他微微一鞠躬,表示你可以出去了……如此的先生,有谁能不对其尊重呢?

【蕲春文艺】两个毫不相干的人 / 邱汉华

可是,就是这样一位才华横溢、人见人爱的花花公子,就是这样一位忠于职守的教书先生,却在那一个秋日,在庄严肃穆的仪式中,剪去了三千烦恼丝,转身成为一个法号为弘一的和尚,从此世间再无李叔同先生了!这一年,他三十九岁。弘一法师是学修戒律的。真正的出家人都知道,世上出家的人虽说多得不可计数,但学修戒律的人却是少之又少,究其原因,学修戒律不仅要有恒心和毅力,还要有苦学精进的精神。弘一法师自出家以来,给自己立下了一日不做便一日不食的规矩。据传,弘一法师每餐将碗里的米饭吃完之后,还要以舌舔碗内饭渣三次,直到碗内干干净净。据弘一法师的好友夏丐尊先生言述,弘一法师自出家后,对自己的作息和饮食约束甚严,不仅席子破旧得很,就是洗脸的毛巾也是破破烂烂,夏丐尊先生忍不住想替他换一条,他连忙制止说:哪里,还很好用的。在饮食上,他是过午不食的。一日,夏丐尊先生送两碗素菜和一些米饭过去,并坐在旁边陪他。他坚持只要一碗素菜,当他喜悦地把饭划入口中,然后郑重地往口里夹一块萝卜,那一种享受得不得了的神情令夏丐尊先生不禁要落下喜欢的惭愧之泪。第二天,送饭的是另一位朋友,其中有一样菜有些咸。夏丐尊先生尝了一口,说:咸。这时,弘一法师也把筷子伸进碗里夹了一些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动过后,说:好的!咸也有咸的味道,也好的。说到这里,夏丐尊先生感慨万千地继续写道:在他,世间没有不好的东西,一切都好,小旅馆好,统舱好,挂褡好,破席子好,破旧的毛巾好,白菜好,萝卜好,咸苦的蔬菜好,跑路好,什么都有味,什么都了不得。——唉,唉,这说的就是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花花公子吗?看到这里,我的眼泪也禁不住地流了下来!这是何等地风光啊!宗教上的话且不说,琐碎的日常生活到此境界,不是所谓生活的艺术化了吗?——夏丐尊先生其后的这一段话让我颇有同感。人们都不明白他为何对日本妻子避而不见,都以为这是绝情。其实有多少人懂得他真实的内心?他将一撮剃度下来的胡须和一只信封让好友杨白民转交给雪子。雪子打开信封,里面没有写字的信,只有最后留给她的生活费。雪子哭着央求杨白民带她去杭州。她站在岸上,他立在水中的船头。他不靠岸,说佛俗两界;她上不了船,果真缘尽。她轻唤:叔同——,那是心底里的声音。一个声音也从那边的心里传过来:叔同已死,你看见的是弘一。他低垂着眉,是那么平静。船终于动了,佛俗别过。现在想想,倘若,那个一心向佛的人已经立地成佛了,就纵使两人紧挨在一起,那又将能如何?我不知道别人读到这段文字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初读时我流过泪,后来再读还是流泪,而现在读后仍然流泪,只是,现在的泪不痛不苦,只是泪里有一种新生的甜蜜,为他的喜悦而喜悦。那一年,他六十二岁,为十七岁的顽童黄永玉写过一幅字:不为自己求安乐,但愿世人得离苦。并告诉他四天以内来取。并提前致函好友夏丐尊与学生刘质平:朽人已于九月初四日迁化,赠赋二偈,附录于后:君子之交,其淡如水。执象而求,咫尺千里。问余何适,廓尔亡言。华枝春满,天晴月圆。同时嘱咐身边的人,要把摆放遗体凳子的脚放在四只盛有水的碗中,“以免蚂蚁嗅味走上,致焚化时损害蚂蚁生命,应该谨慎”。一九四二年十月十三日,他写下“悲欣交集”四字之后,圆寂于泉州温陵养老院。至此,一个翩翩少年,一个温润的老师,以及一个华枝春满的和尚,终于在前世今生中得到圆满。有人问我:悲欣交集是什么意思?我其实真的不想说,但如果真的一定要我说,那我就告诉你吧:悲是慈悲,欣乃欢欣,慈悲与欢欣交集在一起,那不就是真正的佛心佛性吗?

谁都知道,而我也明白,鲁迅先生与弘一法师其实怎么着都是弄不到一块的。如果说,鲁迅先生是一个无所畏惧的真的战士,那么,弘一法师则是一朵盛开不败的莲花。一个驰骋在坑坑洼洼的人世间,一个守望在通往西天的路上。只因为那一天先后读了两篇文章,一篇是《她死了,享年一百零二岁——仅以此文送别李叔同的女儿春山油子》,一篇是《纪念鲁迅:一百年来最好玩的人,只有他一个》。而这两个毫不相干的人又恰恰是我最为敬仰的,一个让我在虚妄中看到了希望,在麻木中感受到了痛的意义,在挣扎中预知到新雨的来临;而另一个让我明白了生去死来的道理,看到了一个个台阶向着极高的远方延伸,听到了灵魂深处开花时的声音……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喜欢鲁迅,很老很老的时候,我仍然喜欢先生;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李叔同,很老很老的时候,弘一法师从李叔同先生的肉体中分离出来,在我的心中点亮了一盏灯。我希望鲁迅先生的投枪在天空中画弧的时候,能发出一道穿心的强光,照亮那些黑暗的角落;我更希望弘一法师的莲花为所有的莲花而开放。

(作者简介:《寻找蕲州》作者,蕲州人,一个独行的背包客,工农兵学商以及小学教员均有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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