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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新四军地下交通员、我的老师张雄生

发布时间: 2019-4-14 11:03| 发布者: 蕲州在线| 查看: 73| 评论: 0|作者: 张小奇|新闻来源: 《蕲春文化研究》

燃烧在谢氏祠堂的蜡烛——追忆新四军地下交通员、我的老师张雄生


  我于1941—1946年在横车张策山谢氏祠堂读了6年书,我的老师就是解放后担任恩施地区来凤县宣传部长的张雄生。那时没有电,住在祠堂的张老师房里点根蜡烛,经常是亮到天明。

  张老师不仅学问好,书法好,还是一位优秀的新四军地下交通员。当然,张老师当交通员的事,我们学生当时并不知道。全国解放后,特别是文化大革命后,我们才陆陆续续地对老师既教书又当好地下交通员的事有所耳闻。现应《蕲春文化研究》编辑部郑伯成先生之约,将我本人在学校所知道的、后来了解到的,以及与同学余之富(彭思人)、张楷东(横车人)一起回忆的张老师的事迹整理如下:

  一、“货郎”归来一身霜,接背“苛政猛如虎”

  1942年春,新四军五师李先念部从圆襟冲移驻铺尔嘴,与我们学校仅隔一个山头,树林深处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战士们站岗放哨时出没的身影,有时大清早战士们出操“一、二、三、四”的喊声与我们同学的琅琅读书声遥相呼应。

  一天上午,老师正在上课时,突然有人来找。不一会,老师走进教室,说他有事要出去一趟,布置我们复习功课之后就走了。直到第二天太阳出山时,我们同学按平常习惯,自觉地在课堂讲台两旁排好队,手里拿着课本,准备接受老师对每人背诵情况检查。站在前面的第一个同学高声背诵:“孔子过泰山侧,有妇人哭于墓者而哀,夫子式而听之,使子路问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忧者。’而曰‘然’。”突然停了下来,不记得下文,就在这时,我们忽然看到老师头戴草帽,脚穿草鞋,全身一层白霜,大步流星地从大门外边走到讲台前,脱口而出,接着背诵:“昔者吾舅死于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为也?’曰:‘无苛政’。”全场哗然,不知所云,一是惊叹老师非凡的记忆力,这么多学生,这么长的课文,无论是谁,无论何处,他都可以接着上文往前背诵,这是很不容易的;其次,披星戴月,沐雨栉风,夜以继日地奔忙,足见老师工作的艰苦和劳累。

  直到解放后我们才知道:那次老师“有事”,是接受了上级交给他的一项紧急侦察任务。为此,他自带干粮,离开学校,化装成一个山村小货郎,身穿旧布袍,肩挑一担日用杂货,手摇小浪鼓到敌人驻军附近的村庄,避开敌哨兵的视线,一边摇鼓一边喊:“针头线尾、扣子火柴、牙刷牙粉、鸡蛋换盐”。反反复复,挨门挨户,来回叫卖,从买货人的口中,获取敌人的兵力番号、人数、武器、弹药、服装、马匹、长官姓名、地形地貌、时间去向等各方面的信息,然后将货郎担内的所有物品送给该村穷苦老百姓,再空人空手连日带夜赶回向组织汇报,接着又赶回学校给我们上课。

  二、“挖药郎中”遭逮捕,九死一生方转安

  日寇投降后,国民党蒋介石一手在前线大举集结重兵叫嚣三个月内消灭共产党;另一手在广大的后方农村,推行保甲连锁、五户连坐的法西斯制度。我记得仅铺尔嘴一次就有我党3位同志被害,同时有10多户被抄家。

  有一次,张老师又接到侦察任务,他立即装扮成一个挖中草药的过路郎中,悠然自得地拗着装有田七、当归、丹参、半枝莲等10多味中草药的一个竹制药篓,还备有一本《偏方大全》,翻山越岭,走村串户,不断地呼叫:“头痛发烧,牙痛难熬,小儿疳疾,三天见效,分文不要。”很多人一听到叫声都很想试试,反正不收钱,吃不了亏。有的人病情严重,求医心切,硬要留到家中吃饭,盛情款待。不幸的是:由于当地保丁告密,他在太湖弥陀寺被国民党自卫队抓住,五花大绑押送到县衙。敌人将他双手反捆吊到屋梁上,打昏了再灌辣椒水,之后又推到一尺多深的水牢里。过了第三天,由于没有抓到任何“通共”证据,五家连坐也对不上号。得知情况后,本族族长张准绳亲自赶赴太湖担保。张准绳,老同盟会员,参加了辛亥革命,与许多国民党要员关系“甚密”。这样把张老师保回家,继续回校任教。

  张老师拖着重伤的身体回学校后,被灌辣椒水和坐水牢引起的后遗症雪上加霜地发作了。那时医疗条件极差,急需的消炎止痛药缺货买不到;本县内没有一家医院,黄石有医院又概不接待外地病人。在这种情况下,张老师的病只好在家里能拖就拖。

  老师病了,许多学生、家长、左邻右舍的乡亲以及素不相识的被国民党抓过壮丁、拉过夫子的穷朋友,不约而同地请医送药,有的还送来鸡蛋和土特产。彭思桥余之富同学的父亲还把当地有名的老中医周实孚请来。周医生不愧是名医,张老师按周医生的吩咐,在彭思下凉亭抓了三副中药,每副煎三次,每天早晚各一次,仅一周就康复。

  在张老师躺在病榻上的那些日子里,他不忘学生,先将一些内容复杂、不易理解的教材,对一小部分同学面对面辅导,使他们先走一步,得到提高,再象种子一样逐步发芽、开花,对大多数同学则通过他们发扬团结互助精神,实行一帮一、一对一地结对子帮扶。每个对子确定后,都有明确的学习任务,三天交叉互相检查,五天小结复查,填坑补缺,改错提高。同学们中也迅速兴起了大帮小、哥帮弟、互教互学、包教包会的学习热潮。年龄最小(13岁)的张楷东同学,出乎意料地在背诵、作文、写诗、大字、小字诸方面,一跃而成为全校第一,他的爸爸笑得合不拢嘴。

  三、张体学派人慰问,情报网遍布各地

  张老师的情报工作取得了突出成绩,时任鄂豫军区第五军分区司令员张体学也知道了,特地派人到学校慰问张老师,称老师是“浠蕲边抗日根据地许许多多的无名英雄和有功之臣中的一员。”来人还转告了张司令员的话,对张老师说:张策山是个兔子常见面、野鸡不下蛋的地方,居然有那么多的千里眼和顺风耳是很不容易的,要很好地总结一下,把经验带回来。

  老师的经验是什么呢?他在解放后常对家人讲:地下工作百分之九十是学生和家长作的,他只是起个穿针引线、上传下达的作用,因为学生的家庭所在地遍布大半个县:上至三角山,下至蕲州,东至清水河,西至彭思桥,在方圆一百多里的范围内,任何一地发现敌伪顽军都逃不过学生家长的视线,都可以及时得到反馈而且准确无误,方便快捷。学校地势偏僻,交通闭塞,生活艰苦,学生吃的粮食蔬菜都是各人从自家带来的,带一次又只能管一段时间。所以,每隔几天就有学生请假回家拿米拿菜,或由家长按时送到学校,来来往往,一年到头,一月到尾,从不间断。那时学校没有寒暑假,也没有星期天,无形中形成了一张既广泛又持久的情报网,这是工作取得成绩的保证。

  四、说文释字育英才,对联副副诲门生

  张老师的文学造诣很深,毛笔字写得相当好,尤其是精通许慎著的《说文解字》。试举“王”字为例。他对学生们讲:“王”者何?通天、地、人三才之道谓之“王”。苍颉造王字,以第一横代表天,第二横代表人(略短),第三横代表地,中间一竖是连贯通达之意。古人认为“王”是至高无上的高明人,上通天文,下通地理,中通人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先生讲毕“王”字,还很有趣味地写了副与“王”字有关的对联让同学们欣赏:

  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

  魑魅魍魉,四小鬼鬼鬼靠边。

  老师积累和撰写的对联很多,经常用对联来勉励学子。本人将自己在老师门下学习6年的部分笔记进行整理时,就发现有老师向我们传讲的对联尚有数十副。这些对联有教育学子认清形势、坚定信心的,有教育学子认真学习掌握知识的,也有为人处世等其它方面的,现略举10例:

  1、国共合作的基础为何?孙先生云:共产主义是三民主义的好朋友;

  抗战胜利的原因安在?国人皆曰:侵略阵线是和平阵线的死对头。

  此联在解放后才得知是毛泽东主席1938年3月参加延安各界举行的纪念孙中山逝世13周年和追悼抗日阵亡将士大会上所撰。下面一些对联,其作者是张老师自己或是其他人,均不得而知。

  2、万岁三民,三民万岁;

  一人千古,千古一人。(挽孙中山)

  3、先生曾是位医生,何不将四万万同胞诊好了再去?

  中国现变成鬼国,试看那一个个军阀干什么都来。(挽孙中山)

  4、刮民党逼税,金也要,银也要,铜板也要,红黑一把摸,不分好歹;

  老百姓遭殃,谷未熟,麦未熟,绿豆未熟,青黄两难接,有啥东西。

  5、山阻石拦,大江毕竟东流去;

  霜欺雪压,梅花依旧向阳开。

  6、进校如探山,欲上最高层一游,须得登峰造极;

  求学似观海,要从至深处着想,方能究委穷源。

  7、笑古笑今,笑东笑西,笑南笑北,笑来笑去,笑自己原来无知无识;

  观事观物,观天观地,观日观月,观上观下,观他人总是有高有低。

  8、女无不爱,媳无不憎,劝天下家婆,减三分爱女之心而爱媳;

  妻何以顺,母何以逆,愿尔辈人子,将一点顺妻之意以顺亲。

  9、能攻心则反侧自消从古知兵非好战;

  不审势则宽严皆误,后来治蜀要深思。

  10、黑发不知勤学早;

  白头方悔读书迟。

  张老师在文化革命中被打成叛徒,多次受批斗,但他始终坚信前途是光明的。文革结束后,他终获平反。可惜的是,平反后不久,他就去世了。

  张老师虽然去世近30年了,他的音容笑貌却始终留在我的脑海里,我也始终忘却不了燃烧在谢氏祠堂张老师房间的蜡烛……

  (作者系县教育局离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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