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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是上海人

发布时间: 2019-4-8 14:37| 发布者: 蕲州在线| 查看: 60| 评论: 0|作者: 刘彩燕|新闻来源: 《蕲春文化研究》

  一

  很多朋友到我家,看过一遍,再吃过婆婆做的一顿饭后,往往会说上一句:“你们家和别人家有点不一样。”有一天,一位朋友在我们家每人的脸上打量一番后,认真讲:“你们家有股上海的味道。”

  婆婆闻听此言,脸上含着微笑,却默默地走开了,因为这时她的心里装着上海,杨浦,大连西路几个字,她的家曾经在那里。

  1958年,婆婆跟随支边大军从上海到蕲春,起因是报上的一条消息:湖北国营农场安徽农业社将招收本市知识青年万余名。看到很多同伴报了名,她也瞒着父母报了名,准备到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一年她只有16岁。

  没有想到的是,天地是广阔的,但心事更茫然。

  国营农场原来就是一片荒湖呀!先来的人是要和蛇、老鼠住在一起的,用茅草搭棚子,用木头搁铺的。每当我想仔细问问这段历史时,婆婆她总是摇手说,“还说啥事体?过都过去了,苦也吃了,罪也受了。”再问她便沉默。

  我家里的菜以甜居多,记得我父母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时,母亲偷偷地对我说:“你婆婆是不是不小心把糖当盐了,怎么碗碗菜都是甜的?”我笑着回答:“她不是不小心,是她太小心了。”她喜欢做糖醋排骨,糖醋鱼,喜欢吃汤团,喜欢吃甜软食,喜欢让每一顿饭都成为一次温馨的回忆,“这蛋饺还是阿拉外婆教的呢,那时在苏州,外婆就叫阿拉跟伊拉学。”“阿拉姆妈烧得糖醋鱼才好吃呢。”“阿拉阿弟从不吃隔夜的菜,所以我们家阿拉吃剩菜吃得多。”“阿拉小的时候吃完饭出去白相,看见‘红头阿三’还和他okok呢。”……在这些絮絮叨叨的回忆中,七十岁的她似乎总能找到一种别样的温馨。每当这个时候,全家人便饶有兴趣地听她讲,听得多了,很多故事我们也能倒背如流了,她再讲时,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但我们还是作出很爱听的样子,耐心地听她讲完,还时不时地插话,让她再一次地浸润在对家乡的思念中。对于一个离家这么久这么远的人,又无法再回去的人来说,我们能做到的,大概只有顺从和尊重了。

  她的语言属上海蕲春的杂糅体。她也说着蕲春的昵称“细乜”,但后面还跟着一句笑骂:“侬个港都!(上海话“笨蛋”)”常常让蕲春人听得莫名其妙,让上海人也觉得夹生得可以。蕲春人问别人这件事能不能做成,说的是:“行不行?”她却问的是“好吧啦?”听起来像撒娇;她说“油条”,“条”字读成了“调”,短促而有力,门口卖早点的人常取笑她:“油调老太太来了。”她也不在乎,和人说到高兴处,“阿拉阿拉”的便手舞足蹈起来,上海的味道就像刻在她身上的烙印,无论经历多少风雨,依然鲜活如初。

  她喜欢吃泡饭,前一天晚上把饭多煮一些,早上起来用开水泡着吃,就着几粒花生米或者几根萝卜条吃得津津有味。我们常提醒她早餐要吃得丰富些,给她买牛奶面包,可她怎么也吃不习惯,“受了几天洋罪”后,她与泡饭还是一日不能分。

  她喜欢越剧,在我们家,背景音乐永远是越剧,不是电视在唱,就是她在唱,或者是我在心里学着唱。她空下来时,便教我识袁派与尹派,教我听王文娟与徐玉兰,教我看扮相辨声腔。梁山伯与祝英台,焦仲卿与刘兰芝,陆游与唐婉,莺莺与张生,都是和她不离不弃几十年的老朋友,她从他们的故事中获得人生的教益与警示,他们也成了她怀乡最好的载体。偶有出差机会,我常常不自觉地逛到音像店,千挑万选她还是越剧光碟,经典的新出的,我们是一个不落地买回家。电视节目如有越剧,那“天王老子”也不能和她争遥控器了!

  陪她在上海玩,她就是一个活向导——不是因为她记得路,而是她会问路,总能问个清清楚楚。那一口纯正的上海话,不是半路出家能够学得的。有一次在南京路,我看到一种小鱼,52.8元,就称了一斤,没想到付款时,原来是52.8元一两,我有点不想买了,但是卖鱼的人却不依,连挖苦带谩骂起来了。她把我拉开,挺身上去用上海话对骂起来,不到两分钟,卖鱼的人便败下阵来了,我赶紧拉着她走开,“怕啥!伊拉个乡下人!”我明白了,她一口标准的上海话是让那个店家甘拜下风原因了。用婆婆的话讲:“伊拉这些人,连洋泾浜都算不上,顶多唬唬外地人。”

  二

  地板上一尘不染,床上一平如镜,窗明几净,井井有条,餐桌上一周菜肴绝不相同。家里有这样一位能干的老太太,没有人不羡慕我的福气。

  她会织毛衣,而且花样繁多,她甚至动手为我儿子做外套,儿子穿在身上,总有路人追上来问:“哪儿买的?”她规定,早上起来叠被的时间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先让它透透气;女人的衣服要和男人的衣服分开洗,而且不能晾在男人的衣服前面;洗碗要洗三遍,然后用开水泡一遍再擦干;每天的菜肴必须有荤有素有汤,如果天天吃一个花样会吃腻的,所以要想法变花样;衬衣要熨,要折,衣柜里不能乱放,要按春夏秋冬内衣外衣分门别类,她还经常检查;还有,女人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哪怕出去买菜,也不能蓬头垢面,不要搞得哟,搞得像个乡下人……

  每听此言,我的心里嗖地就升起一股无名火。我确是生在乡野长于阡陌的乡下人,我是大大咧咧,是微不足道,但也不喜别人将乡下人就和蛮荒与蒙昧划等号。可是她和所有的上海人一样,把除了上海以外的地方都称为乡下,这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哪怕她是在真正的农村呆了一辈子,她也从未淡薄过。我刚嫁过来时,颇不以为然,不就是出生在上海吗?还不是在蕲春生活大半辈子,有什么了不起?难道太平洋里淹死了一只鸡,你在黄浦江里喝的水就能叫鸡汤?

  她瞧不起我对日子的随意,我看不上她对生活的刻意,常常为一件小事就一触即发。她总是认为,一个女人的能干与否就是要体现在做家务和料理家人的生活上,女人的使命就是家,你在外面再有本事,回家还是要进厨房的,出头露面的事让男人去。女人嘛,发发嗲,撒撒娇,总归就好了呀。

  曾几何时,我理解的能干就是在外面能打拼,所以我也一直认为自己是能干的,可是她生活中的光芒处处将我比得黯淡无光,我心里颇不服气。

  一次,有位朋友千里迢迢给我捎来一些上等海参。老实说,我是第一次见这些东西的。我兴冲冲地拿回家,指望在她面前露露脸摆摆谱,没想到她打量一分钟后,用手轻轻地摸了摸,淡淡地说:“这海参还行,加点当归煮汤喝吧,尤其对女人养颜好。”在饭桌上,她轻轻地叹口气,“这东西好几十年没吃了。”我赶紧给她盛一大碗,她又轻轻推开说:“我小时候吃得多,你们是第一次吃,多吃点。”我不得不承认,生在上海的她,很多时候确实比我这个乡下人见得多,心便释然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了自己在一点点地变化:我爱上了甜食,爱上了越剧;愿意花几个小时来学做小点心,愿意和三五知己一起喝喝下午茶,聊聊天;愿意把一家人的衣物在临睡前“放放好”(上海话:摆放好),愿意让家里每天都有鲜花盛开;愿意放下一些看似重要的工作,只为和一家人在一起说说话;我也常念叨:天好地好不如小家好……我知道,是婆婆影响了我生活,或者说,是婆婆的上海影响了我。

  三

  我的家是上海人在蕲春的一个联络站。我想这和我婆婆的性格有关。婆婆是好强人,但在原则问题上不含糊,也不偏袒,几十个仍留在蕲春的上海人,他们中间有时也会有小摩擦,每当这时,她总是出来主持公道,她的话有理有据,在我看来,所有的矛盾在她这儿都会解决的。

  在居家过日子方面,她的小气也是出了名的。她知道在漕河,百佳和中美两大超市同样的菜哪个更便宜,所以她要舍近求远走到那个超市去买;她记得开心果去年比今年贵两元钱,所以今年要多买一些留着。但是她的大方也是让人肃然起敬:老乡陈叔叔住院,儿女不在身边,她就炖好鸡汤往医院送,这一送就送了几个月;以前的邻居孤身一人,她就隔三差五送钱送物照顾她生活;我的家在实小对面,哪个熟人的孩子在实小读书,我家就成了一个免费的优质食堂,你不来就是瞧她不起!……

  她是吃过大苦的人。她从上海到蕲春,在八里湖砖厂度过了二十多年,在砖厂做得最多的是拉砖坯,用板车将一车车湿砖坯拉到码场上去晾晒,这是男人干的活。那时公公在外地上班,两个孩子读书,在上海的父母还需要她接济,因此她需要钱,所以她要付出比男人更多的体力,就算别人体谅她要给她的板车上少装几块砖,她也不肯。年纪大了后,她的腰经常疼得直不起来,爱人说起那段日子,经常泣不成声,他八岁就学会了生炉子做饭,原因是“不想看到妈妈太辛苦。”

  “优雅”!我很想用这一个词来形容一个劳累了一辈子的女人,生活把她从都市抛到一片荒芜,给了她太多的苦痛和折磨,她却从未退缩,从未言弃,仍是觉得幸比不幸要多许多!她在人生中真诚坚定地行走,诠释了什么叫贫贱不移,什么叫宠辱不惊,这样的女人不是优雅,谁人敢称优雅?

  四

  婆婆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砖厂就在长江边,她经常这样对我们说:“顺着这条江一直走,就能走到上海。”眼神里流露出的向往与不舍让人心疼。“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这一江春水让她心头的波澜从未停歇过!

  可是,还能回去吗?若干年前,按照政策,她有一个回上海的指标,最后她放弃了。问她为什么,她说:“你说是让谁回去好呢?女儿回去?儿子回去?还是我回去?与其回一个让一家人两地分居,还不如都在一块!”听的人常常捶胸顿足地叹息:那可是上海户口啊!“上海户口哪侬啊?还不是要一日三餐?”她回答得如此干脆与淡定,似乎一点不可惜,但还是让人听出了几许沧桑与无奈来。

  离别家乡岁月多,何况人事早已半消磨。上海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印记,是一个符号,是一种生活方式最初的形成,蕲春对于她,是她落地生根的土壤,是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家,是她能享儿孙绕膝天伦之乐的源泉,很难让她选择她更爱哪个,历史让她们这一辈人无法选择地随着时代洪流从上海奔涌而来,一生的光阴,远不能简单地用幸与不幸来衡量。今天,有更多蕲春人又随着时代洪流向着上海奔涌而去,在上海开创着一种和蕲春迥异的生活,上海和蕲春就这样紧密地连在了一起。

  借用她经常哼唱的一句唱词来结束全文:“湖光山色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这是婆婆在梦中对上海的低唤,还是在上海的蕲春人夜夜不能忘的思乡曲,抑或是所有游子带泪的吟唱,我怎么听也听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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