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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劲风遒 师友情笃——怀念骆锐锋老师

发布时间: 2019-3-27 19:57| 发布者: 蕲州在线| 查看: 67| 评论: 0|作者: 李耀南|新闻来源: 《蕲春文化研究》

  二月甘三日凌晨,也就是癸巳年元宵节前一天,素极敬重的骆锐锋老师走完了八十五个春秋的人生历程,溘然长逝,驾返道山。我与老人家三十三年的交往过从随之走向终结,自此人泉永隔,我痛失一位德操高尚的长辈,一位学殖富赡的恩师,一位骨劲风猷的忘年至交。

  我与骆锐锋老师结缘是在一九八零年九月的大同高中,那是我刚从蕲春师范毕业分到这所山村中学,骆老师两年前从县城的漕河中学主动请调这里执教。当时我不满18岁,他已52岁,年龄三倍于我,理所当然是我的长辈。和骆老师的相知相识,卒成三十三年的亦师亦友,注定要成为我生命中的重要事情,因为和他的交往过从深刻影响了我从青年到中年的人生道路。现在看来,当时我作那些山村孩子的老师实在有些勉强,除了初涉社会,为人处世的人情事理很多不懂之处,最重要的还是所学所知极为有限,究其缘由,根本在于上学期间所遭遇的特殊年代。在中国,个人的命运遭际和所处时代的社会政治总有缕述不清的关联。

  我报到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骆老师,学校安排我住的十八号宿舍假期被骆老师长子学韧兄借用自习,为了给我腾房子,他来帮学韧兄拿东西。至今依稀记得他穿件土黄色的短袖衫,问了我一些情况后,让我有空去他那里去坐坐,他住在学校东头教师宿舍的第一间。我初来乍到,人生地疏,现在有人让我去他家里坐,于我是求之不得的好事,我安顿好了后,不久就去了。去了几次,大概骆老师看出眼前这个年轻人还有向学之心,所以不嫌我的浅陋,很乐意和我交谈,自自然然就谈到读书的事情。交谈中渐渐廓开了我眼界,他讲的东西我以前不了解,不知晓的多,如他谈到四才子书和十才子书,谈金圣叹评《水浒》,我虽然看过《水浒》,但不知道金圣叹评《水浒》的事,至于他所说的《红楼梦》研究中的索隐派更是我所未闻。骆老师常常跟我谈古典小说的写作技法,如《花月痕》中所说的“草蛇灰线”,《水浒》中的百单八将上梁山属“百川归海”的写法等。从他那里,我渐渐知道了西方文学中的一些珍品,如古希腊悲剧,文艺复兴时期的莎士比亚戏剧,十九世纪的法国批判现实主义小说等。记得他说过,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这本书在中国的影响似乎超过了他的母邦,很大原因在于傅雷激情洋溢、文采纵横的译笔为之增色不少。

  以后,我在读书上课之余,有事没事就到他那里去聊天。记得他那张桌放在窗前,桌上堆着摞摞书,还有砚池和笔架,我就坐在书桌头边的椅子上。我去时他或改作业,或看书,或练习书法,我去了他就停下来跟我说话,就在他那前后一明一暗两间小屋,我自觉有感从他身上我看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读书人。骆老师说话不紧不慢,风趣幽默,常常引经据典,妙语连珠,民间的村言俚语也时常错杂递见。他的记忆力很强,很多古典诗文背下来。

  我印象很深的是他记得历史上的许多名联,和这些名联相关的故事谈起来如数家珍。渐渐地他指导我读以群的《文学基本理论》和游国恩的《中国文学史》,接触西方文艺理论,那应是我专业学习的开始吧。有次他出一个题目让我写篇文章,我花了一个星期写好交给他。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你写这篇文章吗?因为我们一起谈得多,但是没看见你写东西,读书人最忌眼高手低,看别人的东西品头论足,不以为然,到了自己常常无从落笔。所以要常动笔,交谈固然重要,但只说不写还是不行,文章是写出来的,我想他是看出我的毛病来了,所以才有针对性的加以点拨纠正。自那以后,我就注重动笔写作。

  接触日久,我也略知骆老师的经历,解放前他在国立杭州美专学习,所以能画国画。他熟悉西方绘画流派,喜欢罗丹的雕塑和《艺术论》。中国绘画史上他很欣赏郑板桥清峻孤高的竹子和他那有似“乱石铺街”的书法。今人我听他谈得较多的是刘开渠和王朝闻。他爱看王朝闻的理论著作,记得他说过,王朝闻既是雕塑家,又是文艺理论家,他的理论不是凌空蹈虚的玄谈,而是融汇了自身创作经验的真切分析,有血有肉,这些观点今天看起来也还是很有见地的。五五年他考上武汉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后回蕲春一中教书。他曾笑谈自己的名字没取好,一个“锐”字再加一个“锋”字,似乎暗示了他的个性既尖锐又锋芒,这种个性加上出身不好就决定了他一生命途多舛。他在反右初期放言无忌,被打成右派遣回农村,此后历次政治运动都受到批斗,文革期间遭受非人折磨,有时被整夜吊打。他有一种不能摧折的坚强意志。他曾对我说,在农村又苦又累的劳作之余仍在读书,关在监狱里还给犯人说过书,他那与生俱来的锐气和傲骨没有被销掉。

  当我知道他这些经历后,除对他学识的钦佩外,更添加一种人格上的敬仰。我和他在大同相处的八年,他依然保持着刚直不阿的个性。他待人既有随和温厚的一面,也有不喜与俗人周旋、鄙视阿谀逢迎的一面,仗义执言的脾气总也改不了,颇有几分嵇康的“刚肠嫉恶”的风格,所以他既有儒家仁和厚的心胸,更有道家敢于批判现实的精神。为学方面,他身上有种很浓的旧式文人情致和名士气象,不像我们今天专于某一领域或某一方面,疏于其余。骆老师涉猎的范围广,喜书法,尤擅长行书,在我看来,他的行书糅合了隶书和碑体的笔意,风格古拙遒劲,颇见功力,竖笔犹有况味。他能写格律诗,填词填典,自称平生所爱,词甚于诗,曲又甚于词,认为诗的格式句型严整,一首之内全由五言或七言构成,格律对仗极严格,俗中蓄雅,俚中见奇。他还擅长花鸟画,喜篆刻,众人眼中是一位学殖富赡格调高古的杂家。

  时光在大同的山水边静静流逝,我和骆老师共事了八年。他那间斗室对我来说弥漫着一种浓郁的书卷氛围,我在那里浸渍熏习了八年。那八年除了教学之外,基本上都在潜心读书。时代曾经作弄过我,但上苍终究没有放弃我。我这个被文革耽误学业的农民子弟即便在那所山村中学教书终老,也没有什么不合情理的,倒是我在中学执教十年之后,竟然获得进入大学学习的机会,并在大学执教,从事专业的学术研究,这个原出意外,而我人生的这一重大转折与骆老师有不解之缘。骆老师多年给我的指点教诲、鼓励帮助似乎是上苍垂怜眷顾我的一种示迹,让我的人生道路在那里峰回路转。我常想,如果没有他的引领,我很可能只是漫无边际的读书,最多成为一个爱读书的人而已,很难走上后来的专业学习研究的道路,在这个意义上,骆老师对我有再造之恩。

  1990年我考取美学专业研究生,入学前我去看他,那时他已退休,受蕲春县志办聘请纂修蕲春县志,住在县政府大院内的一个阁楼上。他送了一个红色的笔记本给我,内页题诗一首:

  白石衰年始变法,年逾七十尚无名。

  假若古稀身便逝,大师何处觅知音。

  诗以齐白石衰年变法称誉画坛一事为喻,暗示我此后的学习当从长放眼,瞻瞩未来,不要因为学习而搞垮了身体。他知道我体质羸弱,素来多病,在大同高中看到我常常煎药服药,曾口占一联:长向药炉讨生活,总将病体遣青春。他对我说,读书的事情再不用我说了,你知道怎样去用功,我就担心你的身体。殷殷之意,令人动容。

  自此以后,我离开了蕲春,负笈他乡,辗转数地,不能再像旧日那样常去和他谈古论今,只有假期回家才去看他。2000年我来到现在的大学执教,骆老师离开蕲春住进了学韧兄在我们学校旁边的虹景花园买的房子,我们重续前缘,又有机会到他那里和他聊天,只是我的工作很忙,去的次数不多。每次去看他,和他有说不完的话题,他很关心我的身体和学术研究,得知我在研究庄子,他极有兴致,专门找了庄子来读,和我谈论庄子中的一些问题。几年后老人家不幸中风,讲话不太清楚,我再去的时候,他依然要跟我谈论一些学术问题,他的发音有些含糊,但思想依然清晰。有一次他对我说,晚上睡不着,只好心中默背早年记下的那些诗文名篇。他多年来一直想写一部长篇小说,这一病耽误了他的计划,心中有些焦躁。我很理解,老人家心有不甘,始终惦记着他要写的小说,不免有种夙志未酬却又壮心不已的暮年悲慨。我宽慰他,何妨学学庄子的“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素”的心意,先安心治病,再图其次。

  2013年1月28日上午,我去省中医研究院住院部看他,去时见他面戴呼吸器睡着了。半小时后才沉沉醒来,我走到病床前叫了他几声,他嘴唇动了几下,负责护理的人告诉我,他已经有一段时间不能说话了。虽然口不能言,但从他的眼神我相信老人家一定还能认出我。从前相见,晤言甚欢,如今只能默默相视,走出病房,回头望去,他那苍老黯淡的眼睛仍望着我,这是我和老人家的最后一面。

  逝者已矣,清明节就要到了,我以这篇文字追忆与骆老师三十三年的不舍情怀,寄无限追思。人生短暂,如白驹之过隙,然骆老师历劫而不夺其志,不易其节,引领后学,启迪来者,我觉得这样的人生超越了生命的有限性而具有不朽的意义。

  (作者为哲学博士,华中科技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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