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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韶雄:回乡散记

发布时间: 2020-11-16 09:22| 发布者: 蕲州在线| 查看: 54| 评论: 0

回乡散记

文/舒韶雄

舒韶雄:回乡散记

2020-5-4

旧家门前原有棵大椿树,后来砍掉了,实在可惜。庄子说“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它是可以很长寿且能长很高大的。

父母回故乡住了二十余天,因母亲脚疼加剧,我提前回老家探望。奔波一天,夜阑人静,在故乡的虫鸣和月光中安然过了一夜。

今日早上起来,山间空气异常清澈,横岗山上草木、寺塔历历可见。我出门去下港散步,顺便摘些三月泡儿回来。这种山间野果是我们儿时的至味,其色鲜艳欲滴,其味酸甜爽颊。我在下港摘了小半袋,折返回家吃饭。早饭后开始和父亲搬门口塘岸边的石头。这些石头大部分是我少年时代旧家围墙上的石条,拆除后一直放在这里,母亲说这些石头搬来搬去好多次都折腾成豆腐了。我很多年不做体力活,刚开始搬这“豆腐”还挺轻松,距离也近,后来就颇觉困难。而且青石比砂石重,真够吃力的。但我必须努力完成,因为总不能让父亲来做的,他只能搬动小块的,主要工作是教我如何把这些石头在门口空地外侧砌好,我开玩笑说这最好要让大伯父来指导,因为他砌石岸远近闻名。说曹操曹操到。大伯父没多久便慢悠悠出现在上面小路上,我大声喊了几回,他都没应声,坐着清理蒿子的母亲说大伯父听不见,要走近喊。我便跑近了喊,走到面前他才看清是我。他戴着草帽,扛一把小锄准备去藕塘外菜地除草。父亲也过来和他打招呼,大伯父便来家门口坐,父亲从家里拿出花生,又喊来三伯父,看这架势像是要开兄弟茶话会。我也就便坐下歇息,听他们闲聊,给兄弟仨拍照。我休息一会儿后继续搬,顺便问大伯父如何安放石头。村里另一位堂叔光助爷后来也过来了,于是四个人坐那里聊。我很喜欢听父辈们这些闲坐聊天,觉得特别有意思,都是慢悠悠地说话,东一句西一句的,有时说起往事,有时耳背没听清则你说东他扯西,让人发噱。

石头搬到十点多,太阳有点晒,人困马乏,父亲让我歇下来,下午或明日再搬。上午我约略搬了三分之二,剩下还有上十块,几个大石头躺在太阳下,令人发怵。太阳升得老高,天愈发热起来,大伯父他们各自散了,大伯父笑着说咵天咵得草也锄了个空。他回去时连锄头都忘了拿。

旧家门前原有棵大椿树,后来砍掉了,实在可惜。庄子说“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它是可以很长寿且能长很高大的。石墙外临近池塘还有一棵大柳树,也不知是何时砍了,母亲年轻时还在这里照过相,相片我一直保存着,母亲自己也还记得。村子靠水井一侧的山上先前茂林修竹,太阳从东山升起,那些竹子很可以遮挡一会儿,所以早些年我家门口一般要在日上三竿才会有太阳的。现在劈山修路,林木竹丛破坏殆尽,太阳出来就明晃晃地照到门口,夏日全无遮阴之处。母亲说起此事,语含遗憾,更多的是一份念旧的心。

时近中午,母亲正准备做饭,光助爷夫妇来接我们去他家吃饭,盛情难却,恭敬不如从命。光助爷的旧家还在,不过现在只做了厨房和杂物间。旧家一侧,还有建在石坡上的土砖房,石坡上凿了浅浅的台阶,这里是我们童年时常来玩的地方,因为当时觉得特别,还很羡慕。待客的午饭相当丰盛,像过年一样,我很吃了一些咸鱼。上午劳累,连“王老吉”都觉得格外甜沁。吃饭时,我们说起品章爷去世的事。母亲竟然记得具体的日子,还说起那天她和品章爷都在秧田里打药,然后品章爷回来时和她说话的情形。品章爷去世后葬在村后池塘一侧高高的山上,山路陡峭,抬棺的人为了借力,把沿途的小松树都拔了个精光才好不容易上去。我吃完饭,在光助爷旧家旁边转了一下。我们村子中间有一条路正好把村子分成路外、路里,早年村子人多,路外、路里还曾分属两个生产队,路里还有一条窄巷,总让儿时的我觉得逼仄幽深。今天在这周边转,那些记忆都在。我记得每一栋房子先前的主人,记得有户人家原来是村里旧祠堂的地方,他家做起来后有好些年没做大门,一直敞着。

父亲和我回家后,我坐在门内的小椅子上,头靠着墙,竟然睡着了。母亲回来不久,冬娥姐满头大汗背着一大袋水竹笋从塘岸走过来,到我们屋内卸下来。她很大度地给母亲一捆,母亲一再推辞,因为她知道在山间抽笋的辛劳,两人推让了几回,母亲还是收下了。母亲给冬娥姐端来水喝,然后两人就在那里边剥笋边聊天,父亲午睡醒来也加入了,邻居仙桃娘也过来了。我坐在旁边玩手机,听他们热烈地聊天。这么热的天,真佩服冬娥姐去抽笋,而且她去的地方是下舒塆河港对面的山林,那里的路尤其难走。我问冬娥姐有没有六十岁,她说自己六十四了,竟然只比我母亲小四岁,论年龄是同龄人,但因为她嫁给了与我同辈的金汉哥,所以她喊我母亲“保珍娘”。聚族而居的村落都是按行辈称呼,这种情况很是常见,我们老家有句话,“摇窠的叔,白头毛的孙”,说的就是这。

他们聊起往事,有件事让母亲忆起小时候看戏的情形。那是大概在1965年或1966年,母亲十三四岁,带着当时都是小孩子的姨妈、舅舅,还有一个1963年出生、1966年即去世的小舅,一起去看戏。戏台上一个人提一把大刀哇啦哇啦冲出来,把台下他们吓得够呛,四个小孩一下子作鸟兽散,可苦了患小儿麻痹症的舅舅,母亲引用一位看客的话:“你看蔡中友屋里的娃儿,像个雀儿一样跑。”母亲说得绘声绘色,我们听了都大笑起来。

四个人边说边聊,嘴上不空手上没闲,个把小时一大袋竹笋就差不多剥光了,后面还剩了一些,冬娥姐又推给了母亲,实在让我们受之有愧。竹笋剥完,四下散了,我问及冬娥姐的事,父母和我都为她家去年的事伤怀。母亲又说起冬娥姐的身世,让我大吃一惊。冬娥姐和我母亲一样从未进过学堂门,她本是武穴人,当年跟着父母逃荒讨饭到了方铺的油墩村,看到那里人家有野菜吃,父母便把她送给油墩一户人家做女儿。长大后,由人作媒到舒塆毛女娘家,每次来毛女娘家,善良热情的毛女娘都做红薯饭让她吃个饱,她跟金汉哥说跟着他要不要,憨憨的金汉哥说“我要去当兵哪”。当然,她最后还是嫁给了金汉哥,日子过得清贫安稳。我实在没想到这个在我印象中年轻时那么好看、成天笑哈哈的人,前小半生竟这么悲辛。

傍晚时分,趁天凉,我和父亲把剩下的石头搬完了,这一天把我累得够呛。晚饭后来屋前空地聊天的人多了,三伯父、父母、伯兵爷、狗钵都在。大家聊起下午一户人家卖牛的事,卖了7000元,我没想到一条一岁多的公牛可以这么昂贵。伯兵爷和狗钵都说公牛贵,母牛便宜些,黄牯种牛更贵,一头要卖到一万七千元。我心想,故乡的人大可不必种田啊,山区放牛也容易,天高地阔,任牛驰骋,为啥养牛的人不多呢?伯兵爷说放牛还是很麻烦的,风雨无阻,每天奔波很累,看来远非风花雪月、短笛横吹的优雅闲逸。伯兵爷说,“又想屙屎,又想抽茅草秧儿”,那可不行,这话实在精妙。他后来又说起放牛的风险,“打伞要顾到柄”,不能“哪里黑,哪里歇”,一下子让我刮目相看了。乡村民俗,鄙谚俚语中往往富含哲思,且其语言质朴形象,比庙堂话语更多了谐趣戏谑,但这谐谑也正是它的风采。“礼失而求诸野”,实在是至理。

我们都说起就在二十年不到的光阴里,山上先前还到处是黄蒿、米茄儿这样的野菜,放牛时到处是秤砣儿、绿栋儿、饭粑子儿、八月哈这样的野果,山间不时还有麂子、兔、狗獾和野猪,在村子里有时都能听到麂子那特别的叫声。而现在一只麂子要卖到2000元,怪不得早绝迹了,只偶尔有猪獾、蛇和野猪。池塘、小溪里青蛙、水狗也没了。河里的水基本干了,水里没有鱼;田里没有水,也没有乌龟、团鱼,连蚂蝗都少有,只间或有黄鳝。这一度让我疑惑,觉得现在乡村人少,山间草木畅茂,密林深处,人迹罕至,怎会如此呢?他们说恰恰是因为山高林密遮挡了阳光雨露,又密不透风,所以野菜野果才绝迹的;而动物的减少,与人为捕猎关系最大,田间生灵的灭绝则主要是农药使用和缺水导致。乡村生态正越来越失去它的活力,失去它作为动植物乐园的功能和样貌,这实在是让人怅惘的。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说,在变化很少的社会里,文化是稳定的,很少新的问题,生活是一套传统的办法。如果我们能想象一个完全由传统所规定下的社会生活,这社会可以说是没有政治的,有的只是教化。也是这种社会,人的行为有着传统的礼管束着。而实际上,我们聊天时说到的这二十年不到的光阴里的变化,很大程度上正是传统教化约束的溃败时期,即使在我故乡这么僻远的地方,其影响所及,也是非常大的。

我提及门口池塘日久淤塞,面积已萎缩成水坑了,而且里面已被蒿芭占据,要不了多久可能会被淤平。我说要么清淤恢复成池塘,或者干脆做成公共平地,或做房子。狗钵说池塘即便填平了也不能做房子,于主家不利,又一连举了几个例子,都是在池塘上做房子而导致生病和灾难的,这颇让我觉得新奇。“耕当问奴,织当问婢”,狗钵久居乡间,又时常参与宗族序谱、亡人丧事,所以对这些故事颇多记历。他对舒氏宗谱脉络之熟悉,在舒塆估计不会有第二人。他对很多人的姻亲关联,谁是谁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历历可数。他告诉我,舒塆的第一代是明崇祯十年出生的,至今舒塆人共历十三代。他能很快算出我们的某个先人活了多少年,对清朝每个皇帝年号的时间比我这个教文史的人还熟悉。听他聊这些事,不仅让我想起苏轼的《书戴嵩画牛》来:

蜀中有杜处士,好书画,所宝以百数。有戴嵩《牛》一轴,尤所爱,锦囊玉轴,常以自随。一日曝书画,有一牧童见之,拊掌大笑,曰:“此画斗牛也。牛斗,力在角,尾搐入两股间。今乃掉尾而斗,谬矣。”处士笑而然之。古语云:“耕当问奴,织当问婢。”不可改也。

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于是各自散去。我和父母说起伯兵爷的俏皮话,母亲顺便说起这个乐天派的身世。伯兵爷兄弟三人,都还没成年即父母双亡,老大伯先爷是在胡坪长大后回到舒塆的;老二伯章爷在舒祥长大,也是成家后回到舒塆;老幺伯兵爷在村里先由堂伯父养育,伯先爷回到舒塆后便跟着大哥长大成人,可惜一生未娶。他曾经是个篾匠,但现在这个行业式微,英雄无用武之地。他是快乐的单身汉,是退伍老兵,是我们村第一批打工者,还是曾经的佛教捐助者。他的身世,正如冬娥姐的身世一样。那个年代的人,命途多舛,如果不幸遇上父母亡故,简直是灭顶之灾,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夜间风雨大作,“夜阑卧听风吹雨”,我有些担心墙上会屋漏痕,所幸一夜无恙,只是身上被不知晓的虫子叮了数处,奇痒难忍。

舒韶雄:回乡散记

2020-5-5

人类的幸与不幸,会因为很细微的事情而改变,而我们大多都很难察觉到。这也和河川的水源相似,在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无法抵抗的奔流。

4日夜间风狂雨骤,今天早上云霁天开,天地一片澄澈。站在塘岸上,可以看见隐在雾岚中的横岗山寺院和佛塔。云气在山间游走,山色时有时无。我脑海里想起陶渊明的两句诗来:“霭霭停云,濛濛时雨。邈邈遐景,载新载瞩。”

早饭后,又下起零星小雨。狗钵也过来了,他生性乐观,喜欢开玩笑,路过伯兵爷家,看伯兵爷没出门,说:“伯兵爹哦,莫在屋里躲绣房啊。”我让狗钵陪我去横岗山,想拍几张云雾照片。因为搬石头累伤了腰,行动艰难,一直弓着腰,刚走过县界牌那里,雨势加大,我便打了退堂鼓。

上午便坐在家里闲聊。下了雨,门口池塘里很多黑色的小癞疤牯全上了岸,父亲白色的水泥平地上密麻麻一片。母亲一直唠叨,说这不是蝌麻啼儿,长大了不得了。父亲在母亲的唠叨中扫了三四次,边扫边啐蝌麻啼儿“你活倒做么事嘞”,扫起来也分外用力,仿佛要把母亲的唠叨也扫走。我倒心安理得,坐在那里吃父亲买回来的花生。

午饭后,天又返晴。父亲和我决定去祭拜祖父祖母,狗钵亦欣然同行。我腰疼,祭品由父亲提着,先去祖母那里。祭拜毕,天下起雨来,隔着竹林远望下陈塆一带,云冥冥兮雨霏霏。我看着风景,父亲却欲折返,说俟天晴再去祖父那里。狗钵两手撑在竹子间,开父亲的玩笑:“这是两个老太看你真不真心。”父亲和我听了都笑起来,于是改变主意。所幸夏日晴雨,似乎都在转眼间的功夫。我们沿后背洼的塘岸转到大路,在那里遇见堂兄伯平、金针娘和桂塆水桃娘三人从村里下来。敦实的堂兄走在前头,手里拿着柴刀,好像时刻准备着劈山开路,金针娘两人在后,背着空袋子,准备去梅塆下的大山坳里抽笋。水桃娘我识人不知名,她倒准确地喊出我的名字,颇让我惶恐,仿佛《故乡》里迅哥儿遇见“豆腐西施”,不过面前的西施笑起来露出泛黄的牙齿。幸好他们和父亲聊天,我就陪着笑脸站着。

我们三人走了一段大路,大路外侧即是梅塆的大山坳,山坳间有小溪流过,景致幽深。青草极茂盛,堂兄三人进去后一会儿即不见人影。梅塆在半山间,坐北朝南,背后是大片竹林,面前是梯田,但交通似不大便利,只有能供拖拉机行驶的便道通到塆里。梅塆不大,只有四五栋旧房,狗钵说塆中早已人去楼空,五栋均无人。我们站在大路的护栏那里,远山墨绿含黛,山下孤烟荒村,我竟然听到鸡鸣,狗钵说那是余塆的养鸡场。

我们从大路插入山路。山路极窄,磊砢难行,估计少有人迹,两侧草木葳蕤,狗钵说平日只有放牛人才走,一般人也想不到这山间会有路径的。山间时有野花,狗钵都不知道名字,我更是渺无可知。不过我们看到了乡间做豆腐的灌木,我们称之为“观音楂豆腐”。愈往上行,山路愈陡,有一段简直纯是泥泞,还有牛屎和牛蹄印,证明狗钵所言非虚。深山之中,寂寂无人,林木蓊郁,莽莽苍苍。幸好“我行本无事,琴歌野兴闲”,权当是山间行旅,山水多佳趣,不乐复何如?微雨早已住了,穿过林间回首看云雾中的远山近树,在铁洼儿的大拐弯一带,山峦间的烟云已经消散,远山则还有淡淡的流岚,正是陶渊明“山滌余霭,宇暧微霄”的笔墨。

山路的尽头竟然直接到了祖父坟茔前,似乎是专为我们开辟的,一下子让我觉得这段路值得。祖父坟茔后有一块突出的岩石,父辈们说,看地气的人把这叫“犀牛望月”,寓意是极好的。中国人最善于随物赋形,随便一个山峰、一块石头,都能附会成极好的物象,风水堪舆的嘴,更是骗人的鬼。祭拜祖父时,狗钵也说起坟茔朝向问题,又说起面前几棵大枫树要锯掉,我劝阻了他的想法,父亲则对他把坟前下方的杂木砍掉很是赞扬。

祭拜完祖父,我们沿着旧公路去东华寺,父亲要去那里给母亲买袜子。这段旧公路路陡弯急,我记起过去的一则民谣:“方铺大队穷又穷,借钱买辆东方红,走到半路上跶两筒。”父亲说这样的路才好当作旅游公路,要的就是“无限风光在险峰”,这是他引用毛主席的诗。我说这样的路行车太危险,别人看着就怕,哪还会来旅游。我们中途歇脚的地方,外面有一个汩汩进水的池子,还用了围栏。狗钵说那是国家的农村饮水安全工程,以保障下陈塆一片居民的饮水。父亲还专门过去看嵌在围墙上的记事碑,回来说这口水源日供水量80吨。他过于强调那个80吨,引起了我也跑去看的念头。在这些细节方面,国家的民生工程真是惠及亿万苍生。

我和狗钵去看东华寺小学旧址,父亲买袜子后也过来了。我和狗钵都在这里读过书,不知道父亲是否也曾就读于此,忘了问他。去往东华寺小学的路内侧黄土岸中,我读书时代可以看见有白骨露出来(很久之后才知道有句诗是“白骨露于野”,曹操的),让人瘆得慌,大人们都说是修路时挖到了僧人的墓,可那时的大人们好像谁也没想过埋一下。现在这些白骨都不见了,狗钵说是迁葬了,这是很好的。路的外侧竹林掩映下是李垄,这个小村庄我从未去过,但觉得亲切,因为这是我下堂的二娘生前住过的,多少让我觉得这是有亲人的地方。狗钵说李垄和梅塆一样,也已绝户,先前的屋舍成了养猪场,这倒是很不错的利用。“无竹令人俗”,不知道这竹林深幽处的猪,是不是比别处的猪雅致一些,古人“分槽喂马,同槽养猪”,《世说新语》中还记载了一个阮咸与猪共饮的故事,共饮的要是这李垄的猪,阮咸的体验肯定要好些吧。

东华寺小学久已废弃,成了养鸡场。残破的铁门外一株女贞寂寞地开着,路的外侧是一方小池塘,池塘四周全是矮树和灌木,天光树影映在水面,也显得寂寥。狗钵说池塘小了很多,我则全无印象,不过他说的或许是真的,因为他是常年在家的,这里他并不陌生,见过变化;但也未必就全是真切,因为童年与成年记忆总有差距,童年时代觉得很高的山、很大的树、很远的路、很深的坎,成年之后看到,或许只是矮小的土丘、并不高大的树、并不太远的路和一个浅浅的沟而已,这是由人的认知决定的。

我站在铁门外努力向里望,鸡犬之声相闻,没有人影。几只鸡养得自由散漫,四处游荡,棚子中的两条狗倒诚心实意,看家护院,对着探头探脑的我狂吠。小学里现存的房子是狗钵当年读书的校舍。我读书时的学校早已荡然无存,依稀记得那时是两排相向的房子,有集市,有校舍,或许还称得上热闹。校舍上用红漆刷着“团结 紧张 严肃 活泼”,多年后我才知道这是毛主席为抗日军政大学写的校训。这类标语性的东西总让人印象深刻,我少年时代就知道外婆旧居正墙上写着“认真搞好斗批改”,还有自己村里随处可见的毛主席语录,如“无限忠于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备战备荒为人民”、“没有贫农,便没有革命”,在光富爷家山墙上还有专门的“革命大批判专栏”,字体各异,虎虎有生气。现在随着旧房子拆迁、倾圯,这些时代特色鲜明的东西多半已湮没无闻了,似乎也没有人想到要保护起来的,我以前还专门拍下来过。

东华寺小学是我读书时代寄宿的开始。我们住的地方据说原是僧人的寮房,这也是小学得名的缘由,不过我是从未见过这个东华寺的。我只影影绰绰听说里面闹鬼,有一僧人在我们宿舍的房梁上吊,那横木上垂着的半截如蛇皮般的草绳便是证明,风一吹动,尤为吓人。这一传言给了我极大的阴影,夜间是不敢独自起身上厕所的,往往数人结伴而行,否则只好在唯一的窗户前“放水”,甚至半夜在床上画地图,弄得经常自带尿骚味。另一个有深刻记忆的事情是挨板子。那时教我们的数学老师是一位姓鲁、面黑、身材壮实而并不高大的男老师。他平时很好,笑起来一口黑人的白牙,但一旦我们做错了题或犯了屡教不改的顽劣毛病,他那两寸宽、尺余长的木条便拿出来了。那时我们读书,两人共用一条长凳、一张长桌,长凳在惩戒时正好派上用场。受罚的人趴在长凳上,接着“拍啪啪“打屁股的声音便来了。好了伤疤忘了痛是常有的事,也不曾见有谁投诉或忌恨过这位举止很是符合姓氏的老师。事过境迁,仿佛还是感恩的居多,也不失为读书时代的糗事。

离开东华寺小学,我们三人返程往舒塆走。路过下陈塆,四野都是鸡叫,这就是狗钵说的养鸡场了。养鸡场有五个大棚,规模不小,地方也好,它利用的是下陈塆和余塆之间弃置的农田。在农田之间,是从舒塆、桂塆一路在山间曲折下来的溪流,正好在这里汇合,溪流把养鸡场自然分成南北两侧,场里的鸡估计以千数,不可能单纯散养,我看到有工人投喂饲饵。场里有鸡鸭鹅,大鹅气势昂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鸡鸭见我则飞奔而至,大概以为有吃的。我不是来考察养鸡场的,我也不买鸡,我是来看横跨溪流上的一座古石拱桥。这座石拱桥数年前父亲和我曾来看过一次,那时它的周边还是芳草萋萋,现在那些芳草早变成了鸡鸭的食粮,只有光秃秃的桥还在那里,似手缺少了古意。古迹的留存确实要依赖其文化肌理,如果周边环境改变,古迹本身的价值和意蕴往住会有所弱化。聊为庆幸的是,这座石拱桥仍有其实用价值,它正处于两溪交汇处,是养鸡场内必经通道,所以还不曾毁坏。

我们离开养鸡场,沿山路路过新修的多宝庵。狗钵说这新修的庵花了六十多万,我反倒觉得没有以前旧庵有味道。过多宝庵,庵后是一片竹林,三人进入上山的小路。夜间下了雨,竹林里很是湿润,不过天已经放晴。“空山新雨后,竹露滴清响”,我立刻想到了王维、孟浩然的集句,正是眼前所见,颇为可喜。从敞亮的空地走进林中,就象进了山洞一般,但是你若环视四周,真是妙极了!在雨后阳光的时刻,处身于幽暗的竹林里,简直是美不可言。我想那时无论是谁,尘思会顿然消失,心境也会豁然开旷。穿行竹林,路过了我曾多次探访且写过文章的民国蔡兴朝、蔡兴立兄弟合葬墓。出竹林,是一平直小道,小道在青草丛中,左手边全是苞芒,叶如剑戟,右侧视野很好,可以看见新农村的迁居房,山头的雾气盘桓不去。狗钵说这条小路以前杂草覆盖,几不可行,他花了两天时间才伐刈殆尽,周边几个塆子的人说这条路此后叫做“狗钵路”,父亲和我听了都笑起来,又赞叹他做了好事。

出“狗钵路”,直接上大路,我们三人再抄近道回家。在路上,父亲把一个大苹果给了狗钵解饥,他一直拿着没吃,想来是带回去给他儿子的。父母之爱子,真是不论贤愚妍媸、地位高下,这份情感总是一样的。父亲和我回到家中,母亲也正好第二次摘金银花回。她在村后大伯父家菜地旁,收获颇丰。

晚饭后狗钵和伯兵爷来家里闲坐聊天,大家不知怎地说到堂叔家往事,都叹惋不已。人类的幸与不幸,会因为很细微的事情而改变,而我们大多都很难察觉到。这也和河川的水源相似,最初甚至难以觉察到的涓涓细流,在不知不觉间就变成了无法抵抗的奔流,一旦被命运这样的奔流缠住,最后谁也无法逆势而行。作为亲人,我们有时总善良地设想,假如堂婶没有过早病逝,我那堂弟后来的命运想必不会那么凄惨,堂叔也不会如此孤独伤痛。

父母和伯兵爷后来在小桌子上打牌,没想到母亲也有这等闲暇的兴致,而且她会玩“五十K”。我后来腰疼不能久坐,便去床上躺下了,脑海里想起白天和父亲祭拜祖父母的情形,又想起晚饭后聊到堂叔家伤心事,迷迷糊糊但没有睡着。人的一生,生命存在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了延续,人类含辛茹苦受命途悠悠的折磨,如果仅止于个体生命的愁苦和喜乐,生命似也失去意义。不过相比于死亡,漫长的孤独更让人难耐吧。生命延续的意义使得传统的中国人特别看重子嗣,我们看见自己的祖先、自己、自己后代的血脉流动,就觉得生命之河永恒不息。一想到自己就是这生命河流中的一环,人也就不以之为孤独,而是有家的,会觉得自己的生命在扩展,生命存在的意义也在扩展。我为堂叔的遭际叹悯,又想到祖父母与我们的血脉牵系,于恍惚迷离中渐渐睡了,连父母他们何时散了牌局都不知晓。

作者:舒韶雄,1973年生,蕲春人,湖北理工学院中文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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