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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杨子江

发布时间: 2020-8-18 10:07| 发布者: 蕲州在线| 查看: 102| 评论: 0

  作者简介

  杨子江,湖北蕲春县人,农民,酷爱写作。有400万字文学作品,全在微信公众号上发表。代表作有长篇官场小说《沃土》。


  1

  燕子谷是一个古老的村落,两侧的山峰高大而幽深。阳光从东边斜过来,西边斜下去。风也只有东风和西风。一旦刮了风,风就带哨子。而春不声不响就上了山。春来了,山像绿汁水墨泼过一般,像浅意着色的水墨丹青,又像罩着一层薄薄的绿雾。

  山绿了,山涧的水也旺起来,滚雪一般的跳跃。风在树梢头流觞,像一群好酒贪杯的酒鬼,喝光吃净了酒水,兴味索然、百无聊赖的吹响空空如也的酒瓶,发着余憾悠绵的呜呜的声响。

  山顶的云涛像露头的白熊呼啸过来了,又若无其事地散去。余下一坨一坨的云雾,像一个一个游弋不定的白鸽,又像一群一群找不到落脚人家的燕子,失魂落魄、逡巡不前。

  左边的燕子岭,像一只敛着翅膀俯冲着的燕子;右侧的野狐崖,当然就像一只拖着尾巴的野狐猫。

  一边是燕子,一边是狐猫,狐猫吃燕子--想得美。隔着一对张开的翅膀。狐猫就算吃鸡,也是鬼头鬼脑、捣鼓一些小而贱的伎俩,节操碎了一地。燕子天上飞;狐猫地上跑。无论如何,狐猫也上不了天。

  燕子谷的人都这样子说,吴富贵也这样子说。说起野狐崖,他就碜得慌,山上的树,好像也不清朗;山涧的水,好像也不清洌。山上的狐猫,除了迷惑鸡,迷惑兽,也迷惑人。人在山上走,分不清南北,只晓得东西。燕子岭不一样,有石鼓寺。人喜欢燕子岭,燕子也往寺里栖。


  2

  此刻,吴富贵和狗,就栖上了燕子岭。

  他拗着箩筐,走在蜿蜒起伏的山路上。小径曲了几多曲,折了几多折,跑在前头的黑狗数不清,吴富贵数着数着就乱了。

  树上雀儿唧唧喳喳、喧闹不歇,黑狗迷惘的望着,忽扇的两只耳朵,努力想兜住鸟儿本意的样子,吴富贵看着就想笑。他不望,听声音就差不多可以分辨出是乌鸦还是喜鹊,还是八哥、黄莺、百舌、伏翼。知道树上起码有一只乌鸦和一只喜鹊在碎着嘴叽喳,而不是呢喃,肯定争得脸红脖子粗。喜鹊滴溜溜尖着嗓子,尾音上扬。乌鸦哈扑扑粗声粗气,尾音下坠。听着听着入巷了,好像争论谁是好鸟。

  这是一道古老的命题。

  林子大了,啥鸟都有。人们凭着好恶,武断的分出好鸟和孬鸟--喜鹊、燕子、啄木鸟,好鸟;八哥、乌鸦、猫头鹰,孬鸟。这大概有失偏颇,所以乌鸦说喜鹊,自家说好有鸟用?有本事像燕子一样,让农人接来送往、欢天喜地迎进家门。

  燕子是人类和鸟类公认的好鸟。

  喜鹊也不示弱,反驳说,鸟和人一样,过得就才算好鸟。人们看见我,一如既往喜上眉梢,以为带来了好运、捎来了喜讯,这就够了。不像燕子,此一时,彼一时。以前吃香,现在也不吃香了,吃闭门羹。明知闭门羹味道不咋滴,又不愿栖居林间,同我等俗鸟随俗浮沉,无奈屈尊石鼓寺。暮鼓晨钟,烟熏火燎,何等凄凉。

  吴富贵吃一惊,拿眼搜寻那只耿直的喜鹊,想看清楚模样。刹那间,黄莺、百舌呼的一声栖上枝头,熙熙闪闪。吴富贵眼花撩乱,怎么也瞅不着。也许喜鹊躲到树的一圈一圈年轮里去了,他也跟着一脚跨进了时光圈子。小时候,奶奶望着栖进栖出的燕子问他:贵儿,知道燕子为啥和人同屋共檐吗?懒呗,懒得搭窠吧。奶奶笑着说:自个儿懒,倒赖燕子。燕子心里有人,奓开嘴就是人字形,岔开脚丫也是人字形,鼓起翅膀还是人字形,就算飞,也要飞个人字形。燕子离不开人,人也喜欢燕子。燕子来了,人就悦心悦意。燕子走了,人像落了魂魄。那时候他晓得玩,不晓得啥子悦心悦意。但燕子来了,确实心生欢喜。

  吴富贵望着雀儿,眼前一片迷惘。今儿个上山,就是到石鼓寺看燕子,顺便拾些枯枝干桠烧柴灶。老伴两年前走了,儿子在县城买了房,他和黑狗守着三层楼的老屋,舍不得走。儿子买来煤气灶,试火的时候,嗡的一声响,唬了他一跳。他连忙摆手说:算屌事,这铁疙瘩儿,我消受不起,拿走算??。自古燕子谷不缺柴禾,烧老灶火心安。


  3

  石鼓寺是一座综合性庙宇。坐落在燕子岭的山腰上,背靠青山,面朝燕子谷。门口有不宽的坪场,下面是峭壁的悬崖,边缘有几棵很大的侧柏树,树纹像褪了皮的鸡腿肉丝纠缠着绞扭着,有几百年了。夏天,一地的浓荫。冬天,一树的葳蕤。

  进了山门,可以看到除了供奉一面硕大的石鼓,同时还供奉着观世音菩萨、地藏王菩萨、关老爷神相。山里山外的香客前来求子、求财、求平安。给孩子叫骇收魂。打醮镶灾。许愿还愿。一揽子佛事,一站式完成。

  添油烧香,聊表禅心自然避免不了。里面的和尚,一个一个红光满面、肥头肥脑。门口用铁链吊挂着一口铜钟,上面铸满了梵文。檐头的柱梁挂着撞钟的木杵。铜钟的前面,乌漆麻黑的木架子上,戗着掉了色儿的牛皮鼓。每当暮鼓晨钟敲响,咚……咚……咚,嗡……嗡……嗡的声音就像投石入水,一圈一圈的金属波纹荡漾开来,撞向对面的野狐崖,又一头旋了回来,优雅的转过身去,飘向山下的燕子谷。

  这个当口,上燕子岭的人不少。吴富贵和熟人舂过头后,便坐在路旁的一块有如石??子的麻骨石上歇息。忽然,空中传来一阵咝咝的叫声。吴富贵以为蝙蝠栖来了,蝙蝠和燕子叫声相似。

  黑狗纵身跃起前腿,汪汪朝天吠叫。吴富贵抬头望去,内心一阵欣喜。他看到的不是蝙蝠,而是一群燕子敛着翅膀,从光亮晃眼的峡谷高头,斜着身子俯掠过来。不时变幻队形,忽儿一字形,忽儿人字形,忽儿窝成口袋阵……一口气翻新九个花样。这种变幻莫测的阵法,吴富贵相当熟悉,记得当时就号称"燕子迷魂九连环",一时间声名鹊起。

  飞虫蚊蝇撞上其中任何一环,都如同飞蛾扑火,自寻绝路。燕子不吃死虫笨虫,喜欢吃飞着的蚊蝇。小时候他不知道,看到麻雀栖上坪场觅食,八哥落到犁埂上觅虫,啄木鸟把树啄得遍体鳞伤,啄树洞里死板的虫卵、现有的成虫。而燕子不说栖上坪场,田间地头也不曾落下。按说树上青虫多,该和别的鸟一样,轻松栖上枝头,吃个肚儿圆。可是,也不曾往树上栖。他觉得奇怪,便跟着燕子迅跑,原来燕子在飞行途中,奓嘴就顺势嗍下了飞舞着的蚊蝇。飞虫蚊蝇令人生厌,燕子有意讨好人么?吴富贵觉得不是。燕子歇脚就高不就低,视野旷荡,目不促狭。即便站在空旷的电线上,也合力踩紧脚下的弓弦,摆出严谨的飞弧阵。燕子很少栖上林间,好像不屑与同类争食。倒和人同屋共檐,有说有笑。他就想,燕子不会是人托生的吧。

  燕子群掠向燕子谷,眼看就要没入村落。吴富贵舂头微笑,脸上皱纹像蚂蟥浸了水,即刻舒展开来。不曾想,所有的燕子忽然斜着身子,做了一个大幅度的优雅的转身动作,又像飞机拉起了机头,鼓着翅膀,朝燕子岭石鼓寺的方向飞来。逆转而来的燕子,像一片小小的阴云,蒙住了吴富贵的胸口,让他的呼吸,有了隐隐的沉重。

  他手脚沉缓的拗起箩筐,默默爬坡。树上雀儿少了喧闹,黑狗也少了喧腾。这里到石鼓寺,还有十拐八弯的山路。脚下的砂砾小路,夹杂着大小迥异的麻骨石。那些裸露的麻骨石,都被人踩圆了棱角。踩不死的铁线草,顽固的犟着青茬子。林间斜来的光影,铜钱般的闪烁。视野里的路径,随着山峦起伏,时断时续,时有时无,像破碎的梦境。恍惚间,他看到林间有很多影子晃动,不是树影子,也不是兽物影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兽物的影子曲背弯腰。吴富贵恍若隔世,分明看到了燕子谷以前的人,现在的人,和以后的人。爷爷、奶奶,爹娘和老伴,似乎都在里头。该不会有自己吧?噫,他看到了他自己,个子不高,头发不矮,还算体面,有点青涩。一面晃悠,一面微笑。吴富贵引为稀罕,定睛细看,这些影子又都不见了。他摆了脑壳,稳住神儿,意识到,这该是一场古老的影子戏吧。


  4

  吴家三代单传,父亲而立之年也没有成家。他是一个弹花匠,整日价背着弹花弓,捏着木盾牌,走村串户弹棉花。媒人说媒,当着媒人面,他像弹花一样,咚咚咚的舂头。转过背去,又像失措撂重了木槌,嗡的一声断了弦。

  奶奶着急,找人算命。算命先生说,三鹏八字婚姻迟,三十以后动婚姻。若想早发姻缘,回去寻一寻,看有无碍桨的处去和什物。

  奶奶回家过细查看,发见了大纰漏,那就是燕子不落屋。燕子谷之所以叫燕子谷,除了燕子岭外,就是燕子多。春来燕子就来了。燕子来了,蝙蝠就恓惶的飞走了。燕子走了,蝙蝠又聒噪了起来。就像燕子谷的风,不是东风压住西风,就是西风压住东风。燕子来了,野狐崖的狐猫也不敢下山作乱,蹴在山上迷惑失措上山的人,迷惑洞穴里的野兽。燕子谷家家户户以燕子为荣,倘若哪年燕子串错了门,没有回来,主人就打闷头鼓,莫不是有灾星降临?奶奶晓得燕子爱亮堂、爱清爽,爱和睦。不嫌贫爱富。家贫不是事儿,和睦也没有问题。大概新砌的土砖屋,来不及抿光刷白,黑咕隆咚,所以燕子不落屋。奶奶把自个的揣测合盘托出,爷爷不敢怠慢,赶紧叫人抹了泥,刷了石灰水,两面墙各钉了楔子,静候燕子光临。翌年春,燕子果然栖上了墙。年底,父亲果然迎娶了娘。奶奶哼着跑调儿的山歌,欢喜得很。

  奶奶裹了脚,一双小脚像粽子,走路还算哨便。吴富贵出生那天,一大早,喜鹊、黄莺便占据树梢,啾啾的叫唤。燕子赶集般的颉颃,家燕影子般的穿梭。燕子一回家,燕子窠的雏燕就咝咝的叫唤,大奓着嘴,露出暗红色的喉管,争抢爹娘嘴对嘴喂来的肉虫。望着稚燕暗红色的喉管,墙上褪了色的喜字,接生婆笑着说:不消说得,肯定是个大胖小子。奶奶笑岔了嘴,碎步轻摇:应了吉言,鸡胯子管饱,麻糖包够。门口聚拢的一群孩子,手舞足蹈,欢天喜地。到了正午,也就是吴富贵出生前,燕子谷的东风压住了西风,炊烟随风摇曳,家禽家畜吵嚷声此起彼伏,躲在野狐崖的狐猫既眼馋,又无可奈何。

  随着一声嘹响的啼哭,奶奶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抓起笸箩的麻糖,见人就撒。燕子、雀儿在门前飞舞,奶奶又抓起一把麻糖,着力朝空中撂去。爷爷唬眼说,鸟儿又不吃麻糖,撂上去有鸟用。奶奶反驳说,咋没用?人鸟一般嘛。鸟不喜,人也喜不起来。鸟不好过,人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有关他出生前的异事,爷爷奶奶当故事讲,娘也时常提及,他的耳朵听出了老茧。弹匠爹没有工夫陪他,很少说起往事。他是爷爷奶奶的宝贝,走到哪里都带着他。稍大一点,他跟爷爷上燕子岭,从岭上俯瞰燕子谷,整个村庄掩映在绿树丛中,成群的鸟儿在空中盘旋,燕子来回穿梭。随风摇曳的炊烟,忽儿像手爪,忽儿像树根。他像发见了新大陆,兴奋地说:爷爷,爷爷,村头的烟雾像不像树根?爷爷笑着说:当然像,这叫炊烟。炊烟像根不稀奇,没有炊烟的村庄,就像人没有呼吸。爷爷说话也像烟,云里雾里。

  遇上头痛脑热,奶奶踮着小脚,或上石鼓寺求神拜佛;或拖把扫帚叫骇收魂。从燕子岭脚下的涧边,拖回一把大扫帚,一边撒茶叶花米,一边喊他乳名:贵儿回家转咯,贵儿回家转咯……回到堂前,一脚踩住大帚,一把搂过他,急切的指着墙壁问他:看到啥没有?他觉得有趣,笑嘻嘻回答:看到燕子儿了。还有啥?燕子窠。还有啥?奶奶不甘心。还有就是抵了壁呀。对于这样的回答,奶奶并不满意,以为他不说真话。过后奶奶说,冇看见啥,头咋就不痛了?烧咋就也退了?我都看见了幢幢影子,在燕子窠高头晃动。伢儿火焰低,哪有看不见的理?分明不说真话。奶奶叨个不停:魂魄弄丢了,伢儿就病了。魂魄归化燕子,病也就好了。白天那是看不见,黑夜那些晃荡的影子,大半是人和燕子游走的鬼魂……奶奶越说越瘆人,他一头扑进奶奶的怀抱。


  5

  咚--嗡????嗡????石鼓寺的钟声传过来了。钟声时而柔和,时而混浊,毫无规律。吴富贵的思绪瞬间切回现实,晓得香客撞响了祈福钟。庙堂也市场化了,撞一次梵钟,5块钱。祈福的钟声不是开静的晨钟,也不是止静的暮鼓,黑狗头也不回,可劲的追撵一只麻花兔子,眼看着就要得手,那兔子身形一挫,眨眼不见了。黑狗扑了空,转身又撵了上去。兔子钻树林,黑狗钻树林,吴富贵跟着也进了树林。

  树林里草木葱茏,雾气迷蒙。自然清新的气息让人心安。吴富贵看见不远处有一棵枯树,树身腐朽了,白化了。很打眼。树脚横七竖八躺着一些枯枝败叶。吴富贵踅拢去,稍一用力就咔嚓,咔嚓折短了枝桠,一股脑儿搂进箩筐。拾掇这种懒人柴,用不着过日头,擩进灶膛,挨火就着。虽不耐火,但也算上等柴禾。

  这是一棵榨子树,榨子树燕子岭不少,走几步就能看到一棵两棵。有榨子树就有桑树,他环顾四周,果然不远处有两棵桑树。这机窍老山民晓得,其实也不算机窍,只不过物竞天择自然生成罢了。就像有人的地方就有燕子,有燕子的地方就有人一样。大家知道蚕吃桑叶。蚕也吃榨子树叶,知道的人不多,燕子谷的老人知道。小时候,家家养有桑蚕,燕子岭的桑叶捋光吃净了,吴富贵就和大家一道,上山捋榨子树叶。榨子树脚喜生蘑菇,吴富贵扒开腐叶,糜烂的树桩果然巴满了细蘑菇。见不着天日,蘑菇都萎缩枯白了,像一个个丁香姑娘,收拢一把把洋伞。姑娘身上阄满了白蚁,难怪树死了。

  吴富贵缓缓起身,默默伫立着,想象自己站成了树上的乌鸦。不巧,榨子树头真的栖来了一只乌鸦,浓黑的毛色透着隐隐的亮。霎那间,阴湿的暗影罩住了吴富贵的身形。他下意识的挪开步子,环顾四周,看到有两棵植株的叶子像薄纱,又像鸟的羽毛,头上顶着一簇花。他叫不出名字。另外两棵植株,身上尽是柔毛,叶廓有刈手的锯齿,结五棱的果实,红红的像灯笼,大概叫灯笼草吧。又有两棵植株,叶子像蒜苗,开花又像百合。吴富贵相当熟悉,晓得叫忘忧草。


  叽--昂????那边厢的黑狗像人笑一样的叫。吴富贵横穿一爿树林,看到黑狗蹴在草地,撩拨那只麻花兔子。就像猫捉老鼠一般,少不了一番戏弄。不过,黑狗之意不在吃,在乎寻兔子耍。弓背搭脚,前脚一只跪地,一只像人手一样捋兔子毛,嘴里也像人一样嘿嘿笑。黑狗柔情绰态之时,兔子趁机一溜烟跑了。眼看着进了洞窟。黑狗追到洞窟前,抓耳挠腮,束手无策。忽然,兔窟里钻出一条黑蛇,昂头吐信子。黑狗唬了一跳,逃也似的跑开了。吴富贵笑着讥讽说:哈哈,也只有这般狠呐。蛇兔同窟,相互依存。蛇缠兔子脚,摔也摔不脱。吴富贵晓得很多动物同窠共巢,可惜有些动物消声灭迹了。比如狼和狈,狼狈名声不好,但也同屋共檐,断长续短。刺猬和獾????

  不远处有爿灌木群,抓人眼球。黑狗喜滋滋的跑拢去,围着树丛溜弯子。吴富贵晓得狗饿了,想碰个彩头。灌木群像人一样抱团,矮小的灌木也像人披着长发。叶子像燕尾。树身遍布疙瘩,翘头抹尾的姿态,像飞翔的燕子。这些树叫燕尾树,打小吴富贵就认识。黑狗显然扑了空,看着它没精打采的样子,吴富贵忍不住笑。这里人迹罕至,莫说燕尾树,就算飞着的燕子,又有谁来关注呢?燕尾树是稀有植物,燕子岭也许只有几棵。黑狗冇讨到彩头,冇吃到人屎,仍然执拗的嗅着。人曾经亲燕子,有燕尾树的地方,就有人像走亲戚一样走动。黑狗咬定青山不放松,围着树丛兜圈子。年轮悠然的燕尾树,老成持重,看起来十分得人心。吴富贵的心,随之敞亮起来。

  他想起年少到中年那一段美好时光。燕子岭的黑蛇、豺狗、老虎都不敢轻易下山。那时候山上有老虎,有一次,他和爷爷上山时,远处林地里突然冒出一只老虎来,爷爷赶紧托着他上了一棵榨子树,接着爷爷也爬上了榨子树。老虎循着人味扑到树下,幸亏老虎不会爬树,坐在树下一会儿就走了。爷爷感觉有雨水滴落下来,抬手抹脸时,方知他尿了裤子。山上还有像人一样直立行走的黑熊。涧水里也有像人脸一样的人面黑鱼。也有像人一样奸笑的猫头鹰。但牠们都不敢轻易下山。野狐崖的狐猫,不管是黄的白的黑的,还是黑白相间杂色的,也都不敢乱发迷功。这一些多亏了燕子。东风起,春来到,燕子就忙着衔泥筑巢,繁衍后代。燕子谷人丁兴旺,喜气洋洋。整个村落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燕子谷名实相符,蝙蝠无处遁形,原先天一黑就往村里栖,天明就隐了。如今白天黑夜到处都是燕子,燕子啄蝙蝠--稳、准、狠。蝙蝠不堪一击,无奈栖到石鼓寺落脚。有一天,年轻的吴富贵起早赶到石鼓寺烧香,看到庙檐上密密麻麻挂满了蝙蝠。铜钟和石鼓的边缘,也都吊挂着蝙蝠。侧柏树上的蝙蝠阄成球,白树干变成了黑树干,恶心又恐怖。吴富贵用树枝扫,用瓦片刮。庙里出来一个走路摇晃的老和尚,破口大骂:狗崽子,别人不弹嫌你倒害怕,做了亏心事、损人事、心虚害怕了,还是怎么着?燕子都下山了,香火本就不旺,又赶走蝙蝠,岂不更清冷?

  也难怪,整个庙堂没有一个人影,除了蝙蝠聒噪的声音,就没有别的声息。铜钟和石鼓,失却了固有的色泽,蒙着一层触鼻的陈年老灰。大雄宝殿屋顶的松瓦上,也长出了枯败的野草。殿堂内昏暗无光,佛相神龛毫无光泽,透着一股土气霉味。整个庙堂像住满了阴魂野鬼,阴森瘆人。偶尔一两个和尚走动,也是衣履敝旧,骨瘦如柴。

  吴富贵机械的挪步子,沉浸于往事而不能自拔。忽来一个趔趄,与人撞个满怀。那人扶稳他,笑着说:老吴头,想啥呢?撞上我倒不打紧,撞上石鼓够你喝一壶的。吴富贵歉意地舂头,发觉石鼓寺就在眼前。

  山门前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侧柏树上挂满了红绸。蝙蝠退避三舍,飞来飞去的燕子却像吞了秤砣。跼天促地的样子,犹如东飞伯劳西飞燕,又如漂泊的游子,彷徨无措,惶惶不安。面对山门的黑狗畏首畏尾,不敢越雷池一步。燕子是人的魂,人是狗的胆。见不着主人的狗,不敢随便造次。吴富贵搁下箩筐,吆喝着狗上了坪场。

  坪场上人挨人,香客游人大都面带笑容,笑容里夹杂着虔诚,又掺杂着失落。大雄宝殿重新焕发出光彩,佛相神龛一尘不染。庙里的和尚,又是肥头大耳,红光满面。警鼓梵钟再度被人敲响,神圣的梵音,失却了固有的禅意。燕子不为所动。吴富贵瞅着燕子,心口也像压着秤砣。

  香客游人都在议论燕子,好像在这里拾掇了久违的记忆。有大人告诉小孩,麻溜的小鸟叫燕子,燕子有灵性,有益于人。本来人和燕子亲密无间,同屋共檐,却又被人有意无意逼上梁山。燕子无处落脚,无奈屈身于石鼓寺。石鼓寺香火旺了,燕子谷却栖满了蝙蝠……

  吴富贵被檐头的一个燕子吸引了。大雄宝殿的天花板下缀满了燕子窠。檐壁上面也是密密麻麻的燕子窝。甚至离侧柏树脚不远的悬崖凹壁处,也筑满了燕子窠。燕子成了和尚的救星,被奉为石鼓寺的吉祥鸟,幸运神。庙里也新供奉了一只铜燕子神像。甚至有人建议石鼓寺更名为燕子寺。方丈笃定古意,没有同意。

  这是一只母燕。吴富贵越看越眼熟,脑门的那一撮翘白,翅膀那两羽白毛,如雪的尾翼。这不就是自家的那只燕子吗?不就是曾经给家里带来欢乐、捎来喜气的那只燕子吗?就算不是,也是它的子孙。他望燕子,燕子也望他,四目相对,无语凝噎。燕子如水流转的眼里,满是凄凉忧伤的神色,也有一丝怨忿。吴富贵百感交集,愧疚的低下头,不敢再看燕子一眼。这一幕,熙攘的香客没人留意,菩萨也只能黯然伤神。

  呼的一声,那只燕子飞走了,吴富贵的心也飞走了。


  6

  吴富贵和狗,怅然若失走出山门,看见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围着箩筐转圈子。莫不是眼馋枯白的柴禾?这种柴禾可遇不可求。转念又想,现如今哪有人喜乎柴禾呢?炊烟的根早已枯死。那只箩筐有些年头,祖传的东西,板扎,耐磨,篾丝发着红光。那人说老人家您好。吴富贵说有啥不好?那人说您老总这么高兴。吴富贵说不高兴咋办?那人说箩筐卖不卖?绕个大弯子,终究露出屁眼??子,原来看中了箩筐。吴富贵没好气的说:又不是庙堂的钟声,给钱就能敲响。我说年轻人啦,有些东西钱是买不来的,比如飞走的燕子。那人莫名其妙:这和燕子有何干系?吴富贵反问:那买箩筐干嘛?那人说:我名下有个民俗博物馆,这个箩筐有年份、又有民俗特色,我想高价买走……吴富贵接过话茬:有朝一日,燕子也要进博物馆。那人说:老人家开口闭口燕子,和燕子杠上啦?不过,燕子进了博物馆,人也差不多进了殡仪馆……

  太阳斜下去了,暮色笼罩了燕子谷。下了山的吴富贵和狗,走在通往燕子谷的水泥路上。山脚下的涧水照不见人影,当然也没有了黑鱼,人面黑鱼成了传说。水泥路面平坦而光滑,没有乡村常见的牛屎猪粪和狗屎。吴富贵的心,却像横亘着一堵墙,怎么也迈不过那道坎。黑狗干脆闪到一边,沿着土埂子跑。吴富贵想起原先的路,那时路面到处都是牛屎猪粪,鸡屎、鹅屎、鸭屎遍布路面,就像埋着一个又一个地雷,人像在丛林中行走,却也心情舒畅,健步如飞。

  走近村口,幢幢黑影像怪兽一般迎面扑来。村民大都进城买了房,老宅基也不闲着,照例竖起楼房。紧闭的门窗里,除了空气还是空气。偌大的村庄,阒无一人,只有蝙蝠聒噪的声音。

  吴富贵眼前一黑,一只蝙蝠差点就撞上了额头。看到蝙蝠,他又想起了燕子。其实,燕子也不是不回燕子谷,一如既往的回家。可是,燕子谷变了模样——老虎下山了;豺狗下山了;黑熊人模人样,横冲直闯;猫头鹰不分昼夜奸笑;乌鸦叫起来格外凄厉;蝙蝠栖进栖出,而啄木鸟不说一句公道话。这都是野狐崖的狐猫下了山的缘故。狐猫走村入户迷惑人,偷吃公鸡母鸡,鸡仔也不曾留下一只。豺狗也跟着偷吃牲猪,就着皎洁的月色,跳进猪圈,一边揪猪耳朵吹耳边风;一边剪动尾巴撵牲猪走。猪到底是猪,温顺的就进了豺狗的肚子。黑熊一掌推开大门,强抢硬夺。老虎直接吃人。燕子谷暮气沉沉。燕子见此情景,头也不回的飞走了。

  西风带着哨子刮过来,尘土合着树叶唰唰地往东头吹,像流动的乌云,更像无数的蛇在蹿。咔嚓,一匹断桠像崩坍的小山压了下来,黑狗如同掉了魂魄,一溜烟跑开了。这是一棵老樟树,修路的铲车毫不留情的斩断树根,逐渐枯死的老樟树,再也经不起风吹雨打了。吴富贵强打精神,一步一步朝村口摸去。黑咕隆咚的村庄,悄无声息,犹如消失了一般。

  咚——咚——咚——石鼓寺止静的暮鼓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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