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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川的劲草,落梅咀的瓜/夏梓言

发布时间: 2020-8-19 17:37| 发布者: 蕲州在线| 查看: 88| 评论: 0

  作者简介

  夏梓言,原名陈志峰。90后教师。蕲春人。在东南亚、北美、澳洲、日本以及港澳台等国内外刊物发表文学作品百余万字。现任甘肃省作协《当下月刊》杂志社副社长,曾获中国青年作家奖散文奖、冰心文学奖、澳门文学奖等。著有散文集《城春草木深》《素白时光,草木清香》《在蕲南,山河仍是旧山河》《蕲南草木记》,长篇小说《江南可采莲》,中篇小说《清平乐》《木子树下》等。


  北京的深秋,天色晚得早了许多。午觉睡过了头,醒来时,光线已昏暗。赤脚走到窗前扯了一下米色的窗纱,新街口的夜色里灯火阑珊,街道依旧车水马龙,有卖烧烤的哑巴蹬着三轮刚刚出摊、有用花布包着头拾荒的阿婆在垃圾箱里翻找着“值钱的”废品……李修文的那一篇《人间赶路人》,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们都是人间赶路人。

  站在窗前良久,侧脸照了一下镜子,刹那间,我竟被镜子中的影像吓了一跳。镜子里,那个瞬间的我,像极了我的祖父;一愣神儿的功夫,我愈发惊惧了,因为,镜子中的影像,居然又有几分像我的外祖父了。我赶忙转身按亮了灯,镜子中的我眉眼开始从混沌中浮出来。

  我蹲坐在地板上,心里莫名生出深深的凉意来,似雪又似霜。

  夜里梦到祖父。

  日头晒得地皮子烫脚,大路旁边的草木叶子寂然不动。他坐在落梅咀瓜地的草棚子里,半闭着眼,又轻又低地问我:“你上城里去了看到有比咱家大的西瓜没?”我躺在一张破旧的老藤椅上,懒懒地回答他说:“有!”

  “哦。”他好久才回应我一声。

  醒来,怅怅然。我离开蕲南,已经有些年月了,时常做梦梦到自己回了老家,梦见路上,有一头老水牛拖着竹子板车,兀自噔噔咕噔着走,梦见莽莽的草木已封我儿时的柴门。只不过,很少梦见我的祖父了。毕竟,他离开我也快二十年了。他的脸在我的脑海里已开始模糊不清,甚至,他的声音我都快回想不起来了。但他种瓜卖瓜时,笨拙的样子,我却依旧记得。

  在大别山革命根据地,靠近武穴边缘的关沙河左岸,有一个小小的村庄,叫落梅咀。而我呢,就是落梅咀的人。落梅咀是不是满山遍野都是梅花?这个我倒不是很清楚,反正我没见过,不过,我阿奶告诉我说,落梅咀是个酒庄。梅花酒就是从我们这里出去的,只不过断了代。丢了手艺,八九十户人家就得靠着田地吃饭咯。

  我们家当然也是。我们家有一块地,祖父在那里种上了许多瓜,瓜很大。每到瓜熟时,祖父就会用竹子板车拖着瓜去关沙河路边上卖,一毛钱一斤。

  我跟着他去卖瓜。他让我抱个瓜先走,我当时还小,瓜比我还大,我抱不动就放在竹筐里拖。拖着筐到了马路边上,才发现筐是破的,瓜掉了。小小的我知道瓜是他的命根子,吓得目瞪口呆,心里忐忑得不行。他问我:“你的瓜去哪里了?”

  “我吃了!”被太阳晒得黑呦呦的我坚定地说。

  他又问:“瓜皮呢?”

  他问的我的手掌心全是汗。他走近,看了一眼我藏在身后的筐,就笑了,露出满口的黄牙。


  他没念过书,是个地道的庄稼汉,老实诚恳的在落梅咀种了一辈子的地。做买卖,卖瓜对他来说可是个不小的难题。我记忆里,儿时代日头可比现在热烈的多。他把板车停在关沙河下坡路边的一棵桑树下,他把稻草拧成一个靶子垫在屁股下坐在一边,滚烫的阳光透过枝枝叶叶的缝隙落他身上,也落在一车西瓜上。我坐在树底下,笨拙地数着泥土上的蚂蚁,那时的蚂蚁个头贼大,黑黑的壮壮的。

  我抬起头,看到他的汗水顺着他黑黄的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滴。他头上的那一顶破的漏风的稻草帽子根本遮不住多少日头。

  蕲南的方言喊祖父喊“阿爹”,我喊他:“阿爹,有人来了!”他摘下头顶的稻草帽子,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毕恭毕敬地看着客人挑着车里的瓜。客人拍着瓜说:“你这瓜挺大哈。”他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谦卑的笑,客人问:“你这瓜甜不?”他一个劲儿回答说不甜不要钱,客人又问:“能不能切开一个让我尝尝?”他爽朗的应着说行,然后慌忙地从车上搬出一个个头很大的瓜来,慌忙地切开。客人在西瓜上咬上几小口,噗嗤,扔在脚下。转身就走了。鲜红的瓜瓤在刺眼的阳光下水光盈盈,我看到一地汁水,又看了看他。他皱皱眉,心里疼得直抽搐。

  这些瓜,都是他磨掉了手心里的一层皮才长大的。他爱着它们,心疼着它们。现在,看着脚下糟践的西瓜,他心里的疼窜到眉梢,拧成一个疙瘩。

  “阿爹,你不要难过。”我爬上他的腿,小手搂着他的脖子,伏在他耳边说。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发出嘶嘶的惋惜声。

  傍晚,他推着一车瓜,回到家里。我跟在他后面走,在院子外听到我祖母爆吼的声音:“雷劈的,你真的是白吃了多年的饭。”他坐在院子的水井旁,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你现在该知道了吧。其实,他卖瓜是被强迫的,因为我祖母强势,我心疼他。

  第二天,依旧去卖瓜。出门前祖母双手插着腰说:瓜必须得卖两毛钱一斤。他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推着车走出院子。一毛钱都没得人愿意买,两毛钱不是赶鸭子上架吗?你看,卖瓜真是难为他了。

  不过,落梅咀的婆娘们似乎都强势得很,卖瓜对所有的汉子们来说都是一件令人头痛的事儿。

  汉子们都是一脸无奈地坐在大路上等车。每当有一辆两辆空着的卡车驶过来,他们便簇拥过去,询问是否是拉瓜的车,询问人家收瓜的价格……而我的祖父呢,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不善于言辞,所以往往是拦不住车的。

  后来啊,我告诉他说:“阿爹,大路铺那里人多嘞,经常有人在那里歇脚,我们上那儿去肯定能卖着。”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眯成了一条线,得劲儿地说:“哎呀,我的乖孙真聪明!”于是,他拖着板车跑到关沙河的上游,跑到离家几十里的镇口大路铺去拦车。

  偶然嘞,拦来一辆收瓜的车,让他高兴不已。拦来的车停在路边,收瓜的红胖子坐在我的小马扎上,他屁股上的肉挤满了小马夹的帮带里,我生怕他把我的小马扎给压崩了。而我祖父嘞,他是又递烟又切瓜。那个胖子吃了好几个西瓜,然后说:“老师傅啊,这瓜不甜啊!”说完,咬了一口手上的瓜,就扔在了地上,起身走了。看着瓜瓤汁水淌着,我毫不掩饰地拧紧眉头,心里一万个骂他:你个臭胖子,不甜你还吃那么多!

  终于,天色将晚的时候来了一个戴眼镜的人,一角五一斤的价格把一车瓜全拉走了。这下子,可乐坏了他。他捏着手里薄薄一沓纸币,拾起衣襟擦擦脸上的汗,像甩去一个大包袱那样舒一口气。他嘿嘿地笑着对我说,这下总算卖掉了,不然几场雨就沤在地里了,一个钱也进不来哩……。


  他极怕浪费。他总是巴望每个吃瓜的人都能啃净红瓜瓤,啃到露出瓜翠为止。他教我吃瓜,不切开瓜,只在瓜顶上剜一个洞,拿一把长柄的勺子掏出瓜瓤儿吃。我吃得鼓起了腮帮子。吃完的瓜壳皮儿薄的几乎透亮,没有一丁点儿的红瓜瓤,像两滴翠绿的水珠一样。他看了,对我露出了极为满意的笑。

  我常常把瓜壳儿放到路边,装作一个完整西瓜的样子哄骗过路的人。看到有人上当翻动空空的瓜壳,我就得意的咕咕直笑。这时,他就会摘下一个大瓜去给人家道歉,并歉意地嗔怪一句:这个细伢儿总是这样调皮。

  晚上,我和他睡在瓜地里。四周漆黑一片。

  “阿爹,你说会不会有鬼啊?”我问。

  “有啊。你怕不怕?”他摇着大蒲扇,回应道。

  我望了望四周,大声说:“我才不怕嘞!”

  他笑了,我也笑了。天上有繁星,我开始沉沉睡去,他给我扇扇子,这一扇一个夏天就过去了。

  秋天的时候,父母给我谎报了年纪,让我上了学。

  而他却病了。姑姑把父亲拉到门外,和父亲小声说是不好的病。父亲脸色极难看,跑出去给波兰的大姑打电话。每给波兰的大姑打电话,家中便是有极重要的事情了。

  后来他从省城医院转回到蕲南人民医院住院,母亲带我去看他。母亲说他快不行了。那天我心情一直平静,从到医院看到他,一直到离开回家。他脸色蜡黄,浮着一层锈色。姑姑说他疼痛袭来时,汗珠子大颗大颗的额角渗出来。我走到他床前,喊他,他紧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叫了我的小名,我问他:“阿爹,你身上哪里疼?”他没有回答我,只是右手在不停地动,他想抬起右手,许是想想摸我的脑袋,但终究没有抬起来。我用小手紧紧地握住他枯藤似的右手,很不懂事地说:“阿爹,咱家秋瓜熟了,你快点儿好起来吧。”他依旧没有回应我,我看到他的眼角有泪,嘴巴一直在颤动着,姑姑说他已经两天说不出话来了。姑姑把我抱开说:“让阿爹睡会儿,他昨夜痛了一宿。”姑姑让我吃桃罐头,我便在一旁吃橘子罐头。

  两天后,是星期四,他去世了。

  他临终时我不在,只有父亲和姑姑在。学校里有个老师跟我们家隔壁,她告诉我说:“你快点回去,你阿爹死了。”我瞪着大大的眼睛望着她,没有说话。她走后,我在学校一楼的花坛旁坐着发呆,也不悲伤也不哭,但就感觉心里乱得不行。乱极了的乱,那年我五岁,他七十九岁。

  我在地上画着圈,画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圈像个瓜。

  我跑去跟老师说,我要回家。理由是我祖父去世了。老师是我隔壁村子的,他知道我们家里离学校不远,就放我出了校门。一出校门,我就哭了。我跑得飞快,风在我的脸上拍打,吹干了我脸上的眼泪。

  到了家,我看到了院子里跪了很多人。祖母说:快去给你阿爹磕头,看看他。以后你就看不着了。

  我靠在门沿上,没有去。

  祖母拉着我去给他磕头,我死死地抓着门桩子,不肯去。

  他的脸在我的记忆中都模糊了。也是因为我没有再看他最后一眼。而今想起,后悔的说不出话来。

  自从他去世后,家里也再没种瓜。我也渐渐淡忘了种瓜的日子。直到前些日子,去西山古寺。山门外的一片幽静的树林里,有石桌和石凳。有人在石桌上切开一个很大的西瓜,很多人围在那里吃。

  一会儿石桌上摆满了西瓜皮。我啃过的瓜皮掺在一堆瓜皮里,很突兀。我的瓜皮啃得没有一点红瓜瓤,只剩下真正的瓜皮了。我突然发现这些年我都是这么吃西瓜的,都是把瓜皮啃成一张纸。这是他留给我的一个习惯,不经意保持了十七年。

  那些被我啃得轻飘飘的西瓜皮,坦然地躺在石桌上。瓜皮上留着我牙齿的痕迹,像一个人走过的路。我小心翼翼拾起瓜皮,像拾起我和他的那段日子。

  阳光打在我的脸上,我心中涌起一阵咸,这股咸轰隆隆地翻腾起来,从眼眶里冒出,那一刻,我无比想念的他,想念他像西瓜皮一样被我啃得只剩下轻飘飘一页纸一样薄的时光。


  对,薄薄的时光,像一页纸一翻就过。而我和外祖父的那段日子也是如此——薄如蝉翼。

  没了祖父后,祖母身体又不好,不能带我。我就被送到了外祖父家。外祖父不像祖父那样“粗野”,外祖父是有文化的人,师范毕业。你要知道在他那个年代读了师范,可不是一般人,是真正的满腹经纶。

  母亲领着我去外祖父家。外祖父穿了深灰色的长衫站在那棵老枣树下迎我。哦,外祖父长得真好看。和祖父比起来,真好看得多。瘦高的个子。我祖父很矮,而且没有脖子,自然不如外祖父好看。

  而且外祖父身上还有种莫名其妙的气息,这种气息甚是吸引我。后来我长大了一点知道了那气息叫做儒雅。他教识字,教唱楚剧、淮剧,还有黄梅戏。哦,忘了说,我懂中医也是他教的。

  那年我六七岁的样子,他教我读《本草纲目》《药性赋》,一字一句地读,然后背下来,以至于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些古意难懂的药方子——

  “露水。时珍曰∶露者,阴气之液也,夜气着物而润泽于道旁也。

  甘,平,无毒。

  秋露繁时,收取柏叶上露,菖蒲上露,并能明目,亘亘洗之。韭叶上露,去白癜风,旦旦涂之。”

  每每读起,就仿佛捻到了他的白胡须。

  春天,万物生长。他带我去横岗山里采摘野药,他说心长在深山里的药,有野性,药劲儿足,人工种植的中草药不能比。

  在山屲挖一种草根。我问这个是什么药,他拿起药材来,颤巍巍地放在手心,说:“茵陈主黄疸而利水”。又指着我脚旁边的短草,道:“这是车前草,车前子止泻利小便兮,尤能明目。”

  路旁有茱萸,他说:“茱萸辛热,能散能温。主治温中下气,止痛,除湿血痹,开腠理。”又说,“人若是口中发苦,多痰饮,时而久之,在天气阴晴变换之时,就会动不动痛背寒,呕吐酸汁,服其他的祛痰药,效果甚微。要是服了茱萸,痰毒均随小便排泄而出。”许多年后的一天,我患了此症,我回想起十几年前他说的这句话,就喝了一点茱萸,一会儿小便中就有茱萸气味。

  夏天,荷花铺满池塘。我拿着画笔一笔一笔地涂着,他在草纸上,画出泥土中的白藕,食指指着藕节,说:“藕节消瘀血而止吐衄。”

  秋天,菊花攻陷了田间地头。他望着漫天遍野的菊花,捻着胡须说:“闻之,菊花能明目而清头风。”我背着手,学着摇头晃脑道:“菊花能明目而清头风。”

  冬天,庭院里摆满了柚子一般大小的果实,橘黄色的表皮像是桔子,他说,“这是瓜蒌,瓜蒌子下气润肺喘兮,又且宽中。”

  听他念着这些,我觉得石破天惊,原来药匣里那些干瘪的根茎,那些古老的名字,也曾如此鲜活盛放过。手中摩挲的叶子,千百年前的大夫,也能细细端详过,并且起了一个又一个温暖,风雅,诗意的名字。

  他用毛笔写那些药名儿。他写得一手好小楷。末了,就写宋词给我读,我当时尚年幼,不懂词中的意思,他就给我一句一句地解释。记得他说,“药医人身,字医人心,人嘞心里不痛快了,就得写写字,念念词。”

  后来,我长大了开始写作,我把他说的这句话,总结成了四个字:煮字为药。

  他说得真的很对,我年龄越增长越懂得煮字为药的好处,每每看到那些草木,我纷杂,浮躁的心就会瞬间平静,有种浊水加明矾的沉淀,思想澄澈,心底清宁。我喜欢草木,因为喜欢我写下洋洋洒洒上百万字的草木散文,花了两三年时间写下《素白时光,草木清香》与《蕲南草木记》。

  “阿公,我给您捏背。”我喜欢给他捏背,小手指捏起他的背,按照穴位挂图的脉络走了一遍又一遍,他闭目不语,偶尔说一句:“大椎穴”,我便跑去大椎的位置按,他便点点头说,“哈,找对啦。”

  如此往复,单为这声夸奖,便练就了找穴位的本领。时至今日,每当身边人有个颈肩酸痛的,我就忍不住要给人家刮一刮,按一按。


  他喜欢夜里在安静的东房里临帖或写药方。我总是跟着一起去,他也不嫌弃我捣腾,每次都带着我。

  东房是他的书房。房间很雅致,墙上是字画《李时珍采药图》、《富春江水》……床下的柜子上有绿色暗花,纸糊的窗透出木头方格子,上面贴了剪的牡丹花。

  他坐在书桌前写药方,窗外的老枣树开了一树的花,幽幽的香。我上了太师椅,趴在桌子旁看他写字,锋芒毕露的字,瘦瘦的字,他说这叫瘦金,是一个皇帝创造的一种书法体。

  我当时哪里懂这些字里山河,更不知道有一个对书法和绘画的极为偏爱,最后沦为金兵俘虏的皇帝叫宋徽宗。

  夜已深,他停下笔问我:“困不困?”我细声细语地回答他:“困了。”他把我轻轻地抱起来送到床上,给我盖好被子,哄我睡觉。

  我假装睡着了,他离开床继续去写药方,他打开了收音机跟着收音机轻轻地唱戏,后来我真睡着了——后来的后来,我与中医药,与戏曲结下极深的缘分:写了两三本草药集,在大学里教戏曲文学。去中国戏曲学院、厦门大学、华中师范大学、湖北美术学院等高校讲座就讲中医药文化,讲戏曲艺术。

  每每给学生讲课,我都会想起他。他要是知道这些,该有多高兴啊。但他早已不在,早已不在。

  在我十八岁那年,他离开了。

  那个秋天的早晨,他吐了一夜鲜血之后,为了不耽误我去北京领冰心文学奖,悄悄藏好半缸子鲜血,鞋干袜净,整理的精神抖擞,坐在床沿上等着送我出门。出家门前,他叫住我,给我塞了两千块钱,他说:“要录视频啊,回来放给阿公看。”

  “嗯!”我肯定地回答他。

  一周后,我捧着金灿灿沉甸甸的冰心文学奖回到家,回到那个我从五岁就住起的那个小院子,一天也没有离开过的那个小院子,我看见守了我十二年的他常坐的那个床沿空了。

  我心里像落了一层霜,好凉好凉。

  我问外祖母,“阿婆,我阿公呢?”外祖母一开口,我的脑袋嗡一声就炸开了。“儿啊,你阿公走了啊……他最后,眼睛都闭不上啊!”沉甸甸的奖杯跟奖牌,从我的手中滑落,坠地,发出极响的刺耳声。

  我去北京的第二天凌晨五点,他就离开了这个让他不舍的世界。我那天夜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原来是因为我最爱的人要离开了,我有心灵感应。母亲说他临终前,眼睛全凹陷下去了,嘴巴张着不停地吐着气却不能言语,他左手在空中无力地挥舞着,众人不明其意,只有外祖母明白:“你莫念啊!你现在这个样子会吓住孩子!”他是在念我,念他一手带大的外孙。他把大半辈子的爱给了我,含辛茹苦抚养我长大。而我最后却让他死不瞑目,留有遗憾。

  去年深冬,我回到南川。外祖母带母亲和我去给他上坟。他的坟茔在河的那边,要穿过一片白得发亮的芦苇荡。

  天空蓝得很透明,大朵大朵的云浮在上面,云朵下面是白茫茫的芦苇荡,风吹过,芦苇便一层层地荡开去,像海浪也像绸缎。

  芦苇指的那个方向,就是他安眠的地方。


  他的坟边有水有草。母亲跪在那里烧着纸钱,说:“爷。我们来看你了啊,你在那边莫念啊。”我先看着火苗腾腾地着了,又看见火苗映在母亲眼睛里。在母亲眼睛里,我看到自己,一直都没有哭。

  我俯下身,跪在泥土上。看着墓碑上他的照片,没有仓惶,没有憔悴,目光从容。仿佛他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烧完纸钱,我拍拍膝盖上的泥土,起身采来一束芦苇花,放在碑前。风吹来,芦苇随风飘荡。

  我搀着外祖母走,穿过芦苇荡,站在桥边,回头望。

  向蓝天白云处招了招手。

  像平日里出门,向站在巷口处的他挥手作别一样,喊一声,“阿公,我走啦。”但不同的是,这次我转身,再没有人回复我。

  刹那,一股强大的酸意涌上鼻头——我泪下,如雨。

  我开始渐渐懂得什么对我最重要,不是文学,更不是什么文学奖,最重要的是陪伴我的亲人,是我的外祖父。

  在这个深秋的时节,是重阳。我走在未名湖畔上想起我粗野的祖父与儒雅的外祖父,我心中的愧疚感像水草一样,狂野的四处蔓延。走着走着,我感觉有什么东西爬上了我的脸,它们在风中被吹得飞起来。湿湿地击中了光阴。

  我伸出手拂去泪水,那些泪水有着烫人的温度。回到家中夜已深,我躺在床上如何也难以入眠,起身在箱子里摸索出他留下的一本已泛黄的纸笺,拿出笔,在秋夜里,写下二十一个字: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一写完,眼泪就掉了下来,在纸笺开出一朵又一朵暗灰色的花,摸上去那么凉,那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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