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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物言志——《黄冈竹楼记》赏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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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9-1 15:55:3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黄冈竹楼记》是北宋文学家王禹偁著名的抒情散文。王禹偁于宋真宗元年(998)被贬为黄州刺史,第二年修建了黄冈竹楼,并写成此文作为纪念。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竹子深受大众特别是文人的喜爱,成为喻理明志的寄托。文章一开始就用黄冈之地盛产竹子,而且是那种热别大型、实用的毛竹,它的用途广泛,建筑、家具都离不开它,而作者所在的黄冈更把竹子的使用发挥到极致,充分表现了当地老百姓的聪明才智。竹子建楼并不稀罕,难得的是当地的能工巧匠们把竹子破开,挖空其节,来代替用陶土烧的瓦。因为就地取材,建造这座小竹楼价廉工省,可为经济实惠。
  在子城西北已塌毁的、杂草丛生的城墙处,建造了小竹楼两间。为什么要把这里作为竹楼的造址,作者有以下两点考虑:其一是居高临下,视野开阔,足以阅尽黄州的山光水色;其二是客观环境的破残和荒凉,恰恰适应了作者惆怅和落寞的思想感情。这一点作者并没有明说,但细读全文,就能体会出来。关于风光,作者用“远吞山光,平挹江濑,幽阒辽敻,不可具状”作了集中概括,特别强调了清幽寂静和辽阔广远的意境。身处逆境、面临荒僻所在的王禹偁,见到这种景象,思绪是复杂而纷乱的,如果把千姿百态的景物,以及由此生发的千头万绪的思想逐一加以描述,这是不可能做到的。相反,乍露犹藏,却往往可以收到意外的效果,作者用“不可具状”一语打住。
  接下来作者描写在竹楼中一年四季的生活情趣,以声抒情,详写了在楼中可以领略到的种种别处无法领略的情韵雅致。“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四句,写作者四季不同之感。急雨和密雪声是自然界的天籁之声,在作者看来,这天籁之声对竹瓦的打击声是最美妙的音乐。正因为竹楼带来了悠闲自在,作者才有”宜鼓琴,琴调和畅;宜咏诗,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然;宜投壶,矢声铮铮然”这样的乐趣。在这里作者所描写的各种声音都经过了竹楼的过滤,具有特殊的韵味,不仅有力地烘托了小竹楼独有的风景和情致,而且反衬了前文“幽阒辽敻”的感受。不管是室外轰鸣的雨声,雪花飘落的细音,还是室内的琴调和畅、诗韵清绝、子声丁丁然、矢声铮铮然”都衬托出竹楼主人寄情山水,恬淡闲适的高雅生活情趣。在这里,王禹偁的黄冈竹楼和唐朝刘禹锡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陋室可有一比。
  王禹偁为什么要追求这种清幽寂静的境界呢?这是因为他事上不曲邪,居下不谗佞,见善若己有,见恶过仇雠,为人刚毅,信念坚定,爱憎分明,品格高尚。黄冈竹楼,是作者洁身自好的人格和高远情感的载体,是作者人格力量、人格理想的象征,是作者苦闷心灵聊以栖居的寓所。作者把竹楼写的情趣盎然,实际上抒发了自己飘泊无定之苦,仕途失意之叹。这里,表面上王禹偁是在写政治挫折面前的淡漠态度,实际上是在写他守正不阿的傲岸性格。他并不因为贬职而自怨自艾,也不因此而随波逐流。因此,他笔下独具风韵的小竹楼实际上已成了他“屈身”而“不屈道”的人格象征。
作者将简易的竹楼与四大名楼进行对比,以竹楼“焚香默坐,消遣世虑”的儒雅与名楼“贮妓女,藏歌舞”的腐朽相对比,书写了作者高洁的品格和磊落的襟抱。在作者看来,四大名楼的高贵,象征着朝廷的腐败,竹楼的寒碜是作者当下自身地位的写照,虽然地位卑微,却因为拥有高洁的心灵,足可傲视那些不可一世的腐败帝王。两相比较,作者的取舍态度是十分明确的。
  正因为作者对小竹楼有着这么深的感悟和寄托,因此对小竹楼未来的命运自然生起关切之情,反观自身,又油然引起作者对自身命运的慨叹。作者借物言志,通过羞与指出不朽的议论,竹楼虽然易朽,但居其间的人格却是不朽的。对此,作者充满了自信,这种自信来自王禹偁方正高洁,不图富贵的品格和宽广博大、光明磊落的襟怀。
  本文是作者著名抒情小品,很有艺术特色。
  一、结构巧妙。清林云铭《古文斯义》道:“以竹瓦起,以竹瓦结,中间撰出六宜,具在竹瓦,声音响应上描写,皆非寻常意想所及,至叙登楼对景情致,飘飘出尘,可以上追柳州得意诸作。”
  二、感慨深远。宦海沉浮的不幸遭遇,不但没有消弭作者积极入世的热情,反而使他有“听雨如瀑布声,闻雪若碎玉声”的从容,有“岂惧竹楼易朽乎”的自信。
  三、采用对比、排比、象征手法。简易竹楼与四大名楼对比。“夏冝急雨,有瀑布声”以下连用“六宜”,排比有力。四大名楼的高贵象征朝廷腐朽,竹楼的简易象征作者的高洁、儒雅。
作者以潇洒出尘执笔写潇洒出尘之心胸,情景相融,所以一座平平常常的小楼便有了艺术生命和人生的哲理。本文是作者后期的作品,艺术上已臻成熟,可与欧阳修《醉翁亭记》媲美。

附录:《黄冈竹楼记》 王禹偁

  黄冈(1)之地多竹,大者如椽(2)。竹工破之,刳(3)去其节,用代陶瓦(4)。比屋(5)皆然,以其价廉而工省也。
  子城(6)西北隅,雉堞圮毁(7),蓁莽荒秽,因作小楼二间,与月波楼(8)通。远吞(9)山光,平挹江濑(10),幽阒辽夐(11),不可具状。夏宜急雨,有瀑布声;冬宜密雪,有碎玉声。宜鼓琴,琴调虚畅;宜咏,诗韵清绝;宜围棋,子声丁丁(12)然;宜投壶(13),矢声铮铮然;皆竹楼之所助(14)也。
  公退(15)之暇,被鹤氅衣(16),戴华阳巾(17),手执《周易》一卷,焚香默坐,消遣世虑。江山之外,第见风帆沙鸟,烟云竹树而已。待其酒力醒,茶烟歇,送夕阳,迎素月,亦谪居之胜概(18)也。彼齐云、落星(19),高则高矣;井干、丽谯(20),华则华矣;止于贮妓女,藏歌舞,非骚人(21)之事,吾所不取。
  吾闻竹工云:“竹之为瓦,仅十稔(22);若重覆之,得二十稔。”噫!吾以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23),丙申,移广陵(24);丁酉又入西掖(25);戊戌岁除日(26)(岁除日,新旧岁之交,即除夕。),有齐安(27)之命;己亥(28)闰三月到郡。四年之间,奔走不暇;未知明年又在何处,岂惧竹楼之易朽乎!幸后之人与我同志,嗣而葺之(29),庶斯楼之不朽也!
  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记。
注释
  (1)黄冈:今属湖北。
  (2)椽(chuán):椽子,架在屋顶承受屋瓦的木条。
  (3)刳(kū):削剔,挖空。
  (4)陶瓦:用泥烧制的瓦。
  (5)比屋:挨家挨户。比,紧挨,靠近。
  (6)子城:城门外用于防护的半圆形城墙。
  (7)雉堞(dié)圮(pǐ)毁:城上矮墙倒塌毁坏。雉堞,城上的矮墙。圮毁,倒塌毁坏。
  (8)月波楼:黄州的一座城楼。
  (9)吞:容纳。
  (10)濑:沙滩上的流水。
  (11)幽阒(qù)辽夐(xiòng):幽静辽阔。幽阒,清幽静寂。夐,远、辽阔。
  (12)丁丁(zhēng):形容棋子敲击棋盘时发出的清脆悠远之声。
  (13)投壶:古人宴饮时的一种游戏。以矢投壶中,投中次数多者为胜。胜者斟酒使败者饮。
  (14)助:助成,得力于。
  (15)公退:办完公事,退下休息。
  (16)鹤氅(chǎng)衣:用鸟羽制的披风。
  (17)华阳巾:道士所戴的头巾。
  (18)胜概:美好的生活状况。胜,美好的。概,状况,此指生活状况。
  (19)齐云、落星:均为古代名楼。
  (20)井干、丽谯:亦为古代名楼。
  (21)骚人:屈原曾作《离骚》,故后人称诗人为“骚人”,亦指风雅之士。
  (22)稔(rěn):谷子一熟叫作一稔,引申指一年。
  (23)至道乙未岁,自翰林出滁上:955年(宋太宗至道元年),作者因讪谤朝廷罪由翰林学士贬至滁州。
  (24)广陵:即现在的扬州。
  (25)又入西掖:指回京复任刑部郎中知制诰。西掖,中书省。
  (26)戊戌岁除日:戊戌年除夕。戊戌,998年(宋真宗咸平元年)。
  (27)齐安:黄州。
  (28)己亥:999年(咸平二年)。
  (29)嗣而葺(qì)之:继我之意而常常修缮它。嗣,接续、继承。葺,修整。
译文
  《古文观止》·黄冈竹楼记
  黄冈地方盛产竹子,大的粗如椽子。竹匠剖开它,削去竹节,用来代替陶瓦。家家房屋都是这样,因为竹瓦价格便宜而且又省工。
  子城的西北角上,矮墙毁坏,长着茂密的野草,一片荒秽,我因而就地建造小竹楼两间,与月波楼相接连。登上竹楼,远眺可以尽览山色,平视可以将江滩、碧波尽收眼底。那清幽静谧、辽阔绵远的景象,实在无法一一描述出来。夏天宜有急雨,人在楼中如闻瀑布声;冬天遇到大雪飘零也很相宜,好象碎琼乱玉的敲击声;这里适宜弹琴,琴声清虚和畅;这里适宜吟诗,诗的韵味清雅绝妙;这里适宜下棋,棋子声丁丁动听,这里适宜投壶,箭声铮铮悦耳。这些都是竹楼所促成的。
  公务办完后的空闲时间,披着鹤氅,戴着华阳巾,手执一卷《周易》,焚香默坐于楼中,能排除世俗杂念。这里江山形胜之外,但见轻风扬帆,沙上禽鸟,云烟竹树一片而已。等到酒醒之后,茶炉的烟火已经熄灭,送走落日,迎来皓月,这也是谪居生活中的一大乐事。
  那齐云、落星两楼,高是算高的了;井干、丽谯两楼,华丽也算是非常华丽了,可惜只是用来蓄养妓女,安顿歌儿舞女,那就不是风雅之士的所作所为了,我是不赞成的。
  我听竹匠说:“竹制的瓦只能用十年,如果铺两层,能用二十年。”唉,我在至道元年,由翰林学士被贬到滁州,至道二年调到扬州,至道三年重返中书省,咸平元年除夕又接到贬往齐安的调令,今年闰三月来到齐安郡。四年当中,奔波不息,不知道明年又在何处,我难道还怕竹楼容易败坏吗?希望接任我的人与我志趣相同,继我爱楼之意而常常修缮它,那么这座竹楼就不会朽烂了。
  咸平二年八月十五日撰记。
   王禹偁(954~1001),字元之,济州钜野(今山东巨野)人。983年(宋太宗太平兴国八年)进士,授成武县主簿。984年(雍熙元年),迁知长洲县。988年(端拱元年)应中书试,擢直史馆。次年迁知制诰。991年(淳化二年),为徐铉辩诬,被贬为商州团练副使。994年(淳化五年),再任知制诰。995年(至道元年)兼翰林学士,后罢知滁州,不久又改扬州任职。真宗即位,复任知制诰。998年(咸平元年)预修《太祖实录》,直笔犯讳,降知黄州。1001年(咸平四年)移知蕲州后去世,年四十八。有《小畜集》三十卷、《小畜外集》二十卷(今残存卷六至卷十三等八卷)。《宋史》卷二九三有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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